前段时日，我带着幼子逛新华书店，在书店一隅被两册装帧清雅的书绊住目光。定睛细看，是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与《夏天的玫瑰》，当即收入囊中。
夜深人静，我泡上一杯苦荞茶，临窗翻开《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黄土高原坡地放牛的孩童、缓缓游走的牛羊、窑洞袅袅的炊烟，还有山野间苍凉悠远的信天游……清平湾的苦寒清贫如一壶老酒，勾起我对年少时光的回味。
那时的北方冬日漫长又凛冽，我穿着“开花”的棉袄，独自走在晚休放学的路上。学校离家五公里，经过两条小河、两座石桥，中间还有个火葬场。寒夜漆黑如墨，桥面凝着厚冰，步步打滑，令我胆战心惊。凛冽寒风穿透单薄衣衫，直刺入骨缝。冰冷和恐惧让我瑟瑟发抖，但我的心底一直亮着一盏暖灯，支撑着我走完无数个风雪归途。
那是母亲为我点燃的一束微光，是寒夜里最温柔的救赎，是清贫岁月里最滚烫的念想。无论归途多晚、夜色多深，母亲都会守在灶台边静静等候。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粉丝汤，几张刚烙好的大饼，朴素的家常烟火，足以驱散整夜的寒凉与疲惫。每次我安心饱腹，母亲总默默坐在一旁温柔凝望。年少懵懂的我只贪恋一时温暖，岁月沉淀后才彻底读懂，这份日复一日的等候、毫无保留的偏爱，是清贫岁月里母亲能给予我的最厚重、最真挚的疼爱。
母亲一生勤俭克己，把世间所有甘甜与安稳，尽数留给了儿女。每到春耕插秧的农忙时节，天色未亮，她便背着沉甸甸的秧苗，踏着晨露奔赴田间。正午烈日灼灼，炙烤着广袤原野，她还在躬身弯腰、埋头插秧，单薄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后背被烈日晒得黝黑脱皮。我放学归家，来不及放下书包就奔向田埂，想替她分担些许辛劳，可母亲总会用布满老茧的大手强推我上岸：“好好读书就好，别像妈一样，一辈子困在田里吃苦受累。”母亲见我乖乖听话，强忍酸痛，慢慢挺直僵硬的腰脊，笑着回头望着我，又望了望刚栽下的那行行整齐青葱的秧苗，眼底漾着质朴的知足与丰收的念想。
越是艰苦困顿的岁月，越能见证人心的赤诚与温柔。黄土高原的日子贫瘠难熬、风雨磨砺，却养育出一群纯粹善良、通透温柔的普通人。荒年收成微薄，家家生计窘迫，人人自顾不暇。即便日子拮据艰难，母亲依旧心怀悲悯。偶遇逃荒漂泊的异乡人，她总会倾尽家中微薄存粮，将热腾腾的白米饭尽数相赠，自己却日日啃食粗窝头。年少的我心性狭隘、懵懂无知，满心委屈不解，甚至为此与她赌气争执。历经岁月洗礼，我终于读懂母亲藏在清贫底色里的隐忍与大义。身处泥泞不怨风霜，历经疾苦仍择善良，这是平凡人最动人的风骨。
合上书卷，耳畔仿佛依旧萦绕着黄土高原苍凉悠远的信天游。年少时总觉清苦岁月难熬乏味，经年回望才恍然知晓，那些熬过的风霜、走过的清贫，都藏着最真的情义、最暖的爱意。那些岁月赋予的磨砺与清贫，那些烟火沉淀的温柔与善良，终会褪去酸涩苦难，酿成流年最绵长的馨香。
□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市场监管局 张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