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全勇先的作品《秘密》,获得中篇小说奖。在这之前,这部作品已经登顶2025年度收获文学榜中篇小说榜首,入选《十月》年度中篇小说榜。一部写东北抗联、写赵一曼的小说,为什么能在这么多作品中脱颖而出?
这本书讲的故事并不复杂。公安局调查一个叫纪德荣的人——当年伪满洲国的警察,这一查,揭开了一段尘封的秘密:1936年夏天,哈尔滨发生了一件震惊伪满朝野的大事。一个腿部受重伤的女游击队员“大小姐”,在层层看护下竟然脱逃了。为其助力的警察和护士,命运从此天翻地覆。纪德荣本人也亡命天涯,后来从苏联回国,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埋在坟墓里的“活死人”。
千万别以为这只是个谍战故事。全勇先压根没走寻常路,他的视角选得太刁了。他不去正面歌颂英雄,偏把镜头对准了一个叫纪德荣的小人物——当过伪满警察,留过学,后来成了红色特工。这家伙算什么?英雄?叛徒?投机分子?都是,又都不是。用评论家的话说,这叫“灰色地带”的普通人——既是殖民统治的执行者,又是良知未泯的旁观者。读者跟着纪德荣的眼睛看事情:看到董警士反常的举动,猜不透背后啥意思;察觉小韩护士在偷偷传递消息,不敢深究。这种“有限视角”的妙处在于——历史本来就不是上帝视角,身处其中的人,谁不是盲人摸象?
结构上,全勇先更是花了心思。他给故事核心套了三层壳:最外面是一个作家“我”,想写小说,跑去跟父亲打听一个人的档案,因为他父亲当年审讯过这个人。父亲说,丢了,记不住了。中间一层是审讯记录,最里面的才是纪德荣几万字的自述。一层套一层,真相像雾一样,看得见摸不着。这不就是历史本身的样子吗?档案里记的并不代表全部,还有一些重要的内容,早就遗失了。
真正打动我的,是书里的细节。全勇先写这部小说,下了硬功夫。他拉着东北抗联历史专家史义军反复考据,修正了好多不符合伪满时期历史原貌的细节——比如伪满时期铁道两侧禁止种高粱,只能种低矮作物,他就拿这个优化了赵一曼赴刑场的景物描写。他说过一句话:“文学情节可以艺术虚构,但历史细节绝对不能失真。”
书里的赵一曼叫“大小姐”,不再是课本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她走路要拄拐杖,养伤的时候读书、剪指甲、聊天,甚至在意自己身体的完整和女性的优雅。临死前,她挺着身子面向辽阔的大地,捋了一下头发。就这一个动作,革命者对生命的热爱,全在里面了。
全勇先把英雄看成活生生的人写,笔下也未遗漏小人物的良知。董警士平日里沉默寡言,执行任务时用看似笨拙的方式传递信息;小韩护士面对盘问会紧张会慌乱。他们救人,不光是为宏大的民族大义,也是因为爱惜一个鲜活的生命。田富春出卖赵一曼,不是因为他天生坏,是因为他不想被开除。纪德荣放弃抓捕,也不是因为他觉悟高,而是因为他下不了手。真实,往往就是这么平淡无奇。
全勇先的文字冷,像东北的冬天,但冷中蕴藏着温度。他不像某些作家非要拉英雄下神坛,也不像某些红色经典把英雄供在龛里不敢动。他就是老老实实地写——英雄有血有肉,小人物也活灵活现。
小说结尾那句话:“大地是那么辽阔,人是那么渺小……是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但在那个乱世,渺小的人有时候也能干出壮阔的事。这大概就是全勇先想告诉我们的秘密——历史的尊严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那些沉默背负秘密的生命之中。
《秘密》拿鲁迅文学奖,实至名归。它提醒我们一件事:真正的秘密,永远不在档案里,而是在人心深处,等着被发现。
□贺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