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凌晨五时的鸟鸣吗?
先是一声,弱弱的,怯怯的,像一根细针轻轻划破夜的寂静。“啾啾——”又立刻停住了,仿佛鸟儿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知这贸然发声是否合乎时宜。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这回声音略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有人吗?”鸟儿谨慎地试探着夜的深浅。觉是睡不下去了,事实上,没有鸟鸣,我也该起床了。生物钟如此敬业,不分工休,总是准时叫醒我。
窗外究竟是什么鸟?它是否跟我一样体内也有一个周密而精确的生物钟?第三声鸣叫响起时,它似乎终于确认了有人已醒,世间万物也该苏醒,于是放开了喉咙。这一声果然带起同伴们的回应,“啾啾啾”“唧唧唧”“咕叽咕叽——”响成一片,像一颗颗露珠从叶尖上滚落,鸟鸣声四起。更远处响起另一声回应,而后又是一片,此起彼伏,整个小区的鸟儿都叫了起来。
小鸟们的声音各不相同,有的短促如电报密码,有的婉转似小调旋律,有的像在争吵,有的又像在倾诉。一只斑鸠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另一只不知什么鸟发出“嘀嘀嘀”的叫声,像银铃敲响。小学写作文时写过“小鸟用银铃般的歌声歌唱春天”,多年后有缘聆听了。此刻,多嘴的麻雀还未加入,远处高速公路上往来的车声更为清晰。
这场黎明时分的音乐会如此丰富、热烈,它每天上演,不知被多少人欣赏过?又被多少人忽略过?鸟儿的歌唱正是黎明的前奏,将夜幕收起,将白天轻轻交还给大地,是黑夜与白昼多么美妙的二传手。
闭上眼,我仿佛正在《百鸟朝凤》音乐会的现场。当唢呐的锋芒划破寂静,曲子便如同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徐徐展开。高亢明亮的音色是破晓的第一缕光,尖锐的颤音是山雀冲破云层的啼叫,短促的“啾啾”声从低音区窜向高音区,像是鸟群扑棱翅膀掠过树梢。笛子接过旋律,清脆的音符化作露珠滚过竹叶的私语,而笙的绵长余韵则如晨雾般氤氲开来,将每一声鸟鸣都裹进湿润的空气里。这部起源于民间小调的作品之所以广受欢迎,就在于它不仅仅是一首乐曲,更在于它是对自然之美的礼赞,对生命力的歌唱。
天光渐亮,鸟声逐渐稀疏。家里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楼上马桶水箱的冲水声,院子里汽车的发动声,垃圾桶被拖动的刺耳声——人类的声音开始接管这个世界。而那只最先发声的鸟儿,不知躲在哪一片树叶后面,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人们总说夜莺的歌声最美,谁又听过凌晨五时城市里第一声胆怯的鸟鸣呢?那试探的犹豫的最终勇敢绽放的声音,才是真正唤醒黎明的天籁。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其实鸟儿们早起也未必就为了一口吃的。我不是特殊职业者,比如城市清洁工、早餐店老板,似乎不需要早早起床。但我似乎从来没有睡过一个懒觉,不管是在法定假期还是正常工作日。早起的那些时间,似乎也没有用在什么重要工作或者具有重要意义的事情上。如果非要找一个早起的意义,那就是我比更多的人提前看到黎明前稀薄的星光和淡蓝色的雾霭,提前听到鸟儿婉转的啼鸣,就比如此刻。
窗外的鸟鸣渐渐稀疏,天色已然大亮。洗漱,烧水,冲咖啡,在等候咖啡热气散去的时间里,收拾猫砂盆,为两只猫咪准备早餐。接下来,抹桌拖地,等到一杯咖啡喝完,也该为儿子准备早饭了。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偶尔不必做早餐,就会有足够的看书和画画的时间。赶在上班之前,往往会有一幅素描新鲜出炉。
历史上很多名人都有早起的习惯,比如雍正帝、张居正、曾国藩等,他们中有些人权倾天下,有些人身居高位,也许跟早起没有必然联系,但谁说与自律没有关系呢?翻看他们的生平,赫然发现,他们大都在五六十岁就作古了。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早起者,他们用生命燃烧出的光芒,究竟照亮了怎样的道路?而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在黎明时分醒来,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重要的不是早起本身,而是我们如何对待这些多出来的时间。雍正皇帝用来批阅奏折,张居正用来处理国事。而我呢?这些年来,我是否只是把多出来的时间,用来重复同样的焦虑和空虚?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完整聆听了凌晨五时的鸟雀音乐会。那些怯生生的试探,那些渐次绽放的啼鸣,那些此起彼伏的应和,它们这样告诉我: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乐章,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节拍。
也许真正的早起,不是为了比别人多拥有几个小时,而是为了不错过生命中某些独处的时光。当清晨的鸟雀歌唱时,我们既不会因为贪睡而错过,也不会因为焦虑而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听着,知道这一刻,就是生命给予我们最好的礼物。
□陕西省杨凌示范区市场监管局 贾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