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市场监管报

于无声处聆听温柔

日期:06-29
字号:
版面:A4:文化建设       上一篇    下一篇



  最近,我有幸拜读了青年作家李知展的中短篇小说集《望春门》。这部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新作,让我在阅读的几天里,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情绪中。不是被情节牵引的紧张,不是被人物命运击中的震撼,而是一种更绵长的东西——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却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李知展这个名字,对许多读者来说可能还有些陌生。他曾做过保安、配货员、码头搬运工、建筑工,后来成了《牡丹》文学杂志的主编,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刊物上发表小说二百三十余万字,拿过百花文学奖。这样的履历放在今天,几乎是一个传奇。但他的文字里没有“逆袭”的张扬,也没有“底层写作”的标签式悲情。他只是在写,用他自己的话说,“把每个汉字放在心里焐一焐”。
  《望春门》收录了他近年创作的十余个中短篇小说,故事大多发生在豫东平原上某个叫“望春门”的小镇。这里有开卤味店的寡妇,有做皮匠的老汉,有在舞厅谋生的女人,有从城市返乡后无所适从的年轻人。他们不是时代的弄潮儿,他们只是活着,在李知展笔下以最朴素的方式活着。
  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丛治辰在评价李知展时说,男作家写女性的不在少数,但能如此深切地体察、同情女性的命运,并为她们寻找出路的不多。李知展不是以一种欲望的、男性的凝视去写那些所谓的“妖女”,而是写出了她们深沉的悲哀与背后的社会动因。读《逃笼鸟》时,我被那个受家暴最终出逃的女性震动——不是因为她逃了,而是因为她逃出去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但她还是逃了。李知展没有把这个选择浪漫化,他写的是一个人在最没有选择的时候做出选择的那种决绝,以及决绝之后的茫然。
  这种写法让我想起蒂尔曼在《照料母亲十一年》里的冷静,也想起张莉在《她走过无数人间》中对萧红凝视视角的揭示。李知展的凝视同样是“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他在新书对谈中说:“我是愿意这样贴着他们去写,带着自己的心弦的颤动,去感受他们具体的人物命运,不敢帮他们做出取舍,但会留一点点温暖,留下一些光明、希望和温柔。”
  《望春门》里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难忘。一个做皮匠的老人,一辈子都在巷口给人修鞋、补皮具,生意清淡,勉强糊口。他的儿子在城里打工,很少回来。有一天,儿子寄回一双皮鞋,说是公司发的福利,让老人也穿穿好鞋。老人把鞋放在柜子里,舍不得穿,每天拿出来看看,擦一擦灰。后来鞋柜被老鼠咬了,皮鞋上留下一个洞。老人找出一块皮料,花了整整一天,把洞补好了。补好之后,他还是把鞋放回柜子里,没有穿。这个故事里没有一句抒情,没有一句“老人想念儿子”,但每一个读到的人,都能看到那个佝偻的背影里对儿子的牵挂。
  《青年文学》主编张菁评价说,在李知展的作品里,能看到一种“耐”。卤兔头、做皮子、包包子,这些都是耐得住的手艺,但更可贵的是耐得下的人心。因为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人与人之间一点一滴地连接。李知展的小说写得也“耐”——耐读,耐琢磨。他不追求情节的反转,不追求语言的炫技,只是踏踏实实地写,写那些被时代大潮冲刷后留在岸上的人,写他们如何在日常的琐碎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读《望春门》的过程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写作?在短视频和算法推送的时代,在每个人都忙着表达自己的时代,那些沉默的、不被看见的人,他们的故事还有人听吗?李知展用这本书回答了:有人听,而且需要被听见。
  这不是那种“为底层代言”式的写作。李知展自己就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他不是在“代言”,而是在“回望”。他的回望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没有刻意为之的温情,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尊重——尊重每个人活着的姿态,哪怕那种姿态是笨拙的、卑微的、不合时宜的。他写《风吹不灭蝴蝶》里的舞女,写她在灯红酒绿里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写的不是她的堕落,而是她如何在堕落中守住那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那一点东西是什么?李知展没有明说,他只是写她每天清晨在无人的舞池里独自跳舞,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跳着没人看的舞。
  这让我想起苏念衾在《日常的刻度》里的那句话:“重要的不是把平庸变成非凡,而是在平庸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刻度’。”李知展笔下的人物,就是在寻找自己的“刻度”。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可能找到了又弄丢了,但他们没有停止寻找。李知展没有让他们成为悲剧的符号,他让他们成为人——不完美的人,有缺陷的人,在泥泞里挣扎的人,但终究是人。
  写作是一种温柔。这是我读完《望春门》之后最深的感受。在这个充满喧嚣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俯下身子,贴着那些卑微的生命,用笔去描摹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沉默、他们的挣扎——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柔。而作为读者,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文字里,停一停,听一听,让那些声音在我们的心里多停留一会儿。

□湖南省邵阳市市场监管局
易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