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市场监管报

坡上牧歌飞

日期:06-29
字号:
版面:A4:文化建设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生活有些逼仄了,就去寻找辽远。如果熙攘有些厌倦了,就去面见自由。很早就知道天水市秦州区也有草原,在杨家寺镇大庄,年代久远,却一直无缘拜访。
  夏日,阳光正热烈时,我们驱车去大庄草原,没有筹划,随性而往。
  杨家寺是西垂古镇,据说是秦人祖先牧马的地方,被称为秦皇故里。翻越几道山梁,杨家寺镇便出现在视野之中。街道不宽,有一种上世纪九十年代陈旧的底色。临街的房子以土坯和砖木结构为主,有一些建筑颇显苍老,看上去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
  街边的一处榨油坊吸引了我,房檐精致,木窗雕有花纹和图案,窗下的墙壁由青砖砌成,每一块都雕刻有图案,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民房。仔细看去,尘土、暗影、裂痕、蛛网,每一个细节,都有时光沉积的痕迹。一次次地,我的目光与这些久远的年代碰撞,急切地想知道这些痕迹背后的故事。
  榨油坊门开着。走进去,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扔下旱烟锅,下了炕,热情地招呼我们。我问他,这房子是不是有些年代了,像是古建筑。他笑着说,都一百多年了,是当时杨家寺镇上地主家的房子。有一年,一队匪徒来到这里,烧杀抢掠一空,走之前丢下一把火,想毁掉这座房子。匪徒走后,村民们赶紧下山救火。由于抢救及时,房子终于保住了,重新搭建了房顶,一些没有烧毁的木椽就继续使用。老人指了指头顶,我抬头一看,果然有一大部分椽木是炭黑色的,如漆如墨,都是经过大火熏烧的。后来,这院子分给了村里的几家穷人。时过境迁,大家盖了新房后离开这里,老人就把这里作了榨油坊。
  告别老人,我们在杨家寺镇上停留半晌,继续前行。
  走进大山深处,世界变得清新。一路走来,我们越过一个个村庄,每个村子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乡村版图里独特的鳞片。山里的村子不像城市,它们都是独立存在的,以河流、沟壑、大路为界,村子间大多会有一段距离。
  河流向南,我们朝北,缓缓而行,水声清越。渐渐看不到房屋了,四面青山相对,蓝天如洗。白路如游蛇,从翠绿的山峰底部攀援而上,几处老屋坐在山腰上,像极了长途上的驿站,方圆十里,只此一处,凸显出一种美感。它们又像碧海中的一叶孤帆,在四季变换的汹涌里静立,徒留下千年以上的沧桑,让人感叹。
  大庄是一个村子,人家稀少,据说大多已经搬迁,一些祖祖辈辈放牧于山上的人家因故土难离,仍旧坚守着。公路奋力延展,向山坡上盘旋而去,我们随着它的指引,一直冲到了坡顶,落入草海。
  走进草原的包围,我们像游鱼般游动,绿野如潮,拍打着我们生命的轻舟。群峰泻翠,浩野流风,谁能想到,平常无奇的山包上,全部涂抹上草色,竟然能有如此奇迹,让陇原大地山野弥漫着非凡的风情。我们奔跑着,欢呼着,丝毫不顾忌牛群和马群的诧异。不要怪我们无端惊扰,我们都是大地之子,亲近大地,都会情不自禁。
  牛是悠闲的。它们低头啃草时,如大地上的斑点,一口一口地啃,一点儿也不急躁。青草在牛舌的卷动下,成为无法替代的美味。据说,一头牛一天需要进食数十斤的青草,修理和平整这广袤的草原,俨然成为它们每天繁重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它们往往化整为零,分头行动,踏遍草原上的每一寸土地。渴了,它们就会来到山沟间,那里有些冒眼泉,水流清澈而凉爽,可为它们一解干渴。
  一头小牛离开后,它饮用的冒眼泉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土石之间,水流细细,汩汩而出,顺着山势,一路流下。女儿问:“爸爸,水龙头在地下埋着吗?”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只好跟她说是的。她又问:“那小牛喝完水就走了,不关水龙头,水不就浪费了吗?”
  我哑然,对于四岁的她来说,一切都是疑问,一切都需要答案。妻子只好说,剩下的水流到草地上,可以让青草长得更结实啊。的确,有了这些不起眼的水,百草才能铺满山野,才有牛羊满坡,骏马驰骋,蜂蝶飞鸟,风雨落,万物生。草原虽然看上去色调单一,但依旧拥有庞大的生态系统,万物都在低处悄然生长,又熙熙攘攘。
  不知何故,两匹黑马疾驰起来,四蹄翻飞,互相追逐。它们鬃毛甩动,马尾挥洒,浑身的肌肉自然地跳动着,闪电般在草原上拉扯起两道黑影。看到健马如飞,一股豪情顿时激荡胸怀。能纵马天涯,自然是每个人的渴望。马的嘶叫更是独特,总能让人心血翻滚。
  喜欢马的人很多,但真正会喂马、懂马的人很少。两千九百年前,就在这片草原乃至更广阔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位放牧高手,他叫非子。非子极会养马,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只要一经他手,就会肥俊无比,让人啧啧称奇。有一次,周孝王巡视渭水一带的牧马情况,有人向他推荐了非子。周孝王问他养马之道,非子对答如流,见地高超。周孝王听后非常欣赏,就让他到汧水、渭水之间主管马匹。
  天赐良机,非子的才能得到了更大施展,他也如一匹骏马,在天水一带的几处草原里奔走。四季更替,他带着族人逐草而居,逐渐发展壮大起来。因养马有功,非子被周孝王分封在秦地,作为周朝的附庸,非子便以封地为氏,号为“秦嬴”,后人称其为“秦非子”。他也成为了秦人的祖先,带领秦人继续为周王室养马,同时戍边对抗西戎。
  非子来过这里吗?我想,十有八九是会的,他一定曾不止一次地带着族人,巡视这块天然的好牧场。他自然不会想到,数百年后,他的后世竟能以牧马为基石,以强劲的铁骑踏遍六国,建立起一个极端强盛的帝国。没有人能预测历史,也没有人敢轻视历史。历史能奏响胜利的乐章,也能快速咏唱无情的哀曲。秦人漫长的崛起和快速的消亡,是无可辩驳的明证。
  年少时期,我曾骑在牛背上去放牛。牛温驯而踏实,很少狂奔不羁。马则不同,它们天生桀骜,尤其见不得鞭子。要让它们忠诚地跟随你,你必须驯服它,并善待它。在几十年的成长里,我渐渐发现,驾驭一匹马和驾驭自己一样,都是异常困难的,而认识自己就是最大的难题。古人说,自知者明。不自知,就会糊里糊涂地走下去,信马由缰,绝非好事。自律才能自强,管住自己,总会干出一些成绩。
  从地图上看,大庄草原和甘谷的古坡草原非常接近,直线距离还不到十公里,它们之间想必很有渊源,如果能连缀在一起,那自然再好不过。多想抛却俗务,在这纯净的天地里行走,或骑马追风,或牵马望月,或耕作,或读书,如《天龙八部》中乔峰和阿朱的心愿一般,塞外牛羊,爱人相伴,人生也就满足了。
  但人生不是幻想,即使是那些看似自在的放牧人,也无法每天都把日子过出诗意。烈日长风,他们要一次次地巡查,悉心照顾这些自由的生灵们。年深日久,他们付出的艰辛,绝对不少于其他职业。
  夕阳西斜,云影天光折射出恢宏气象。天地变色,山峦和坡上的牛羊都失去了本色,变成了一块块暗影。大庄草原被一种金黄的光芒所遮盖,牛群、马群仿佛受到一种力量的驱使,慢慢聚拢起来。夜将来临,它们将露宿草坡上,迎接第二天从东边升起的太阳。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草原上的日夜轮转、四季更替、春秋变换不断上演。草原无法对抗岁月,只能顺从它,尽可能美好地生长。黑夜关上大地的帘帐,群星将在天空出场。是啊,万物本不该分主次,即使是在名闻利养的人间,我们是观者,也是演者,得失无形,但在我们生命的内部存在一架精准的天平,需要我们时刻去调整,以免失去平衡。
  我们背对着斜阳归去,把影子投到大地,晚风习习,草海沙沙,虫鸣螽跃。此刻,应当有一曲悠长的牧歌,从斜阳的夹缝里,从马背上,或者山那头飘来,飘进我们不舍的眼眸里,飘进我们还很漫长的旅途上,也飘进我们纷繁往复的生活里。

□甘肃省天水市市场监管局 王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