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血砸在地砖上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闷响,却比惊雷都震耳。
2025年农历正月初三上午,湖南省耒阳市市场监管局蔡子池市场监管所值班室。陈德才所长坐在我对面,宽大的制服撑得满满当当,肚腩顶着桌沿,肩膀浑圆厚实。我翻着值班记录,心里暗想:这位“五星所”的老所长,怎么瞧都不像个当过兵的人。窗外的鞭炮声碎在风里,街巷飘着年菜的香气。9时20分,电话铃声响起——城区水果市场有人闹事。
春节的街道堵成铁桶,我们只能骑电动车。陈所长笨拙地跨上车座,车身猛地一沉,后座的我差点被弹出去。他躬着背,我在后面被他的身躯挡得看不见前路,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我心里嘀咕:这体型,遇事儿跑得动吗?
赶到现场时,两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买水果的李女士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烂苹果直戳店家鼻尖:“大年初三你就咒我?”店家回骂,唾沫星子溅在玻璃柜上。我手里捏着记录本,手心冒汗——常年对着电脑敲材料,哪见过这阵势。陈所长却一步跨上去,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都别吵!有理不在声高,我是市场监管所的,有话跟我说!”
全场瞬间安静。事情并不复杂:李女士年前花300多元买的苹果、龙眼,没出7天就发霉长毛,大过年拎回来退钱,店家死活不肯。陈所长拉过两张塑料凳,让两人坐下,自己蹲在中间,语气像拉家常:“姑娘,您消消气,过年图个顺心;老板,您做长年生意的,信誉比这筐果子值钱。”经过半个小时软磨硬泡,店家终于松口,退了款。
本以为就此收场,谁知李女士接过钱转身时,店家嘟囔了句“穷疯了,过年来讹人”。话音未落,李女士猛地回头,一把抄起柜台上的铁制打包机,红着眼朝店家脑袋抡过去!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却闪过一道黑影——陈所长那具我嫌“笨重”的身体,竟像被弹簧弹出去,左臂横挡在店家面前。铁疙瘩砸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溅在地砖上。
10分钟后,民警赶到。李女士吓得瘫在墙角,她60多岁的老母亲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发抖。民警告知:李女士的行为够得上拘留,除非取得伤者谅解。李女士的母亲“扑通”跪倒在地,我还没反应过来,陈所长已经冲过去,用仍在流血的手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大娘,您快起来!我谅解,我签字!”
回所里的路上,寒风灌进陈所长卷起的袖口,血痂凝结在皮肤上。我憋了一路,终于问:“手都伤成这样,怎么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指节,笑着说:“咱们干这行的,心里有杆秤——秤盘上一边是法,一边是人。大过年的,真把人家姑娘拘进去,这家人的年就碎了。纠纷归纠纷,日子归日子,不能因为一桩矛盾,把人往绝路上推。”
我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懂了——比肚量更宽广的,是能盛下怒气、委屈的胸膛;比肩膀更有力的,是危急关口豁得出去、但也软得下来的担当。
一年多了,陈所长手上的伤早已愈合,可它在我心里留下的烙印,却始终未曾磨灭。
□湖南省耒阳市市场监管局 杨 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