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波
最早有记忆的劳动,是农村麦收的时候。麦收意味着抢收,当秸秆渐渐发黄、麦穗也籽粒饱满,似乎一碰就要掉落,这时候最怕刮风下雨。那时机械化程度低,大多靠人力。父亲母亲每天在地里忙,很晚回家。一天,母亲对我说:“你来做晚饭吧。”看着我为难的表情,母亲笑笑:“甭管好吃不好吃,煮熟就行。”于是,我学着母亲做饭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切菜,把炉灶的火燃起来。铁锅那么沉,我手忙脚乱,最后把菜炒糊了。我内心忐忑等着挨骂。顶着暮色,父母满脸疲惫回来了,看到桌上饭菜,露出舒缓的笑意,还夸我会做饭了。这是我第一次因为劳动的付出得到夸奖。
刚上小学的时候,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邻居家特有生意头脑,不知从哪搞了很多棉纱布头,也就是下脚料,堆满了院子。村里人可以领回去做活,赚个加工费。怎么加工呢,就是把棉纱抽丝,全都拆成弯弯曲曲的丝线。那些五颜六色的棉纱,大人小孩齐上阵,哧哧哧、呲呲呲,声音此起彼伏。以至于我能打眼知道哪种好拆,哪种难搞。
年岁渐长,我能到地里干活了。我拿把锄头去除草,顶着热辣的日头,锄了的草离开大地,再也不能神气地疯长,一会儿就蔫了。母亲说,加把劲,到地头咱就歇歇。好不容易锄到头,我抱起塑料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水。我一屁股坐地上,仰望蓝天白云,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我多么想像它们那样啊。旁边胶济线上,火车呼啸而过。我对火车上的乘客心怀好奇,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
暑假的时候,我去姥姥家,正和一帮小伙伴们玩,不知谁说,去地里帮着捡麦穗,中午有馒头吃。我们兴冲冲到地里,和大人们一起,弯腰捡麦穗。中午的时候,果然好几筐馒头抬到了地头。大家迅速围上去。队长喊:“别乱,别乱,一个个来!”可他哪还管得过来。我和斌子个头小,根本挤不过去。大人们一人抓俩馒头,高高兴兴地挤出人群走了。这时,有人喊“斌子也劳动了”,接着馒头就递到斌子手上。他们眼光熟视无睹般掠过我,却没人喊我的名字。往姥姥家走的时候,看着别人手里都抓着馒头,兴高采烈的样子,我难过极了,可还是强忍着眼泪,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双脚交替蹦跳着走路。表哥看出了端倪,掰了半块馒头塞我手里。回家姥姥问我,我一头扎在床上,不想说话,委屈的眼泪不停地流。
在自己老家,麦子一收割完,也是捡麦穗。捡完自家的,大人就鼓励孩子,去别的地里捡人家捡剩下的。母亲把我捡来的麦穗用木棍敲打,让它脱粒,然后用簸箕扬净,用袋子盛着。她把袋子给我,说:“你去换火烧吃吧。”我兴冲冲跑到邻村,用自己劳动所得,换到了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火烧。
秋收最怵头的是掰玉米,初中的时候,被英语老师薅住,帮着掰了一下午玉米。地里密不透风,汗流浃背,玉米叶子边缘的锯齿在我手背上、胳膊上、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那个酸爽劲,时隔多年仍是记忆犹新。
后来,村里有人搞起了建筑队,为四邻八乡村民盖房。暑假的时候,我光荣上岗了,记得每天工钱一块五吧。合灰、搬砖、推小车,我能站在二层的脚手架上,接住下面抛上来的红砖。汗水湿透了衣衫,最不能忍受额头的汗水流进眼里,腌得几乎睁不开。一个月下来,我黝黑清瘦,胳膊上隐隐练出肌肉。第二年,我家盖房了。我喊几个小伙伴,一车一车推土,把地基垫到一定高度,再去村头的砖厂拉砖。握铁夹子的手磨出了血泡,破了忍痛继续干,最后结出了老茧。我们在河滩里掏沙子,那湿淋淋的沙子,还流着水,我和父亲一锨一锨,每一锨都是那么重。沙子装到车上,拖拉机轰鸣着,喷出阵阵黑烟。那天我感觉自己要虚脱了,要中暑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晚饭一口未进,我就躺下了。父亲难过又担心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些劳动的记忆,点点滴滴,已经深入骨髓。每当空虚烦躁的时候,做些简单的劳动,比如侍弄花草、维修电器,注意力专注在劳动上,就能缓解好多。每当我以“活在当下”的心态,匍匐在这片土地上,多倾听土地的脉搏,就会拥有足够的踏实感。
作者单位:风帆淄博火炬能源有限责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