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嘉庆
又是清明,中原的雨总是下得不紧不慢,细密的雨丝落在厚重的黄土上,泛起一股陈旧而湿润的泥土味。此时的洛阳,牡丹的花芽大约已经在那泥土里倔强地拱动了,积蓄着一年一度的爆发;而在千里之外的大连海边,此时应该正吹着带着咸腥味儿的冷风,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我铺开纸笔。我想,如果思念有重量,它应该像爷爷手里的铁一样沉,像父亲守了一辈子的钛一样硬。爷爷,父亲,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那双听得见机器灵魂的耳朵
爷爷,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你几乎是一个“失语”的人。你总是不说话,只是满脸笑容地看着我,像一棵长在大连海边的老树。无论海风怎么吹,你只是轻轻摇一摇叶子,并不出声。
后来,我才从父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你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在大连的人民广场(那时还叫斯大林广场)上,那座威武的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前,那尊双手握着冲锋枪、胸前佩戴勋章的“大铜人”下,竟然刻着你的名字。那是那个火红年代中苏友谊的见证,也是你们那一代工匠最高尚的勋章。
他们说,爷爷你有一双“神耳”。在那个还没有精密传感器的年代,你只要把耳朵往那巨大的、冷冰冰的机器上一贴,哪怕是最细微的杂音、最隐秘的裂纹,都逃不过你的听觉。那机器在旁人眼里是死气沉沉的钢铁,但在你耳中却是有生命的。它们是在欢快地唱歌,还是在痛苦地呻吟,只有你听得懂。
这种本事,就像是大地的本能。你和那些铁疙瘩打交道了一辈子,心也变得像铁一样实诚。你的笑,是那种在大连造船厂湿冷的咸味海风里、在火热的化铁炉膛边,一点点磨出来的满足。你从不教我什么大道理,但你那一辈子对机器的“痴”,让我明白:人活着,得有一门手艺,能在这世上“生根”,长得牢牢的,像你听过的那些齿轮一样,合缝、合拍,永不走调。
从大连的浪花到洛阳的黄土
父亲,若说爷爷是海边的铁,你便是那深海里的钛——更坚硬,也更耐得住寂寞。为了支援“三线”,你们告别了大连的浪花,坐着摇晃的火车来到中原洛阳。那是船舶工业的一次大迁徙,也是你们那代人命运的转折。在洛阳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上,你一头扎进了船用钛合金材料的研究中。
在车间里,我曾见过你工作的样子。那是极其严肃、甚至有些压抑的环境。到处是黑漆漆的石墨型壳,那是用来浇铸钛合金的模具;还有那一件件银灰色海绵钛合金铸件。你就这样在这些原始的、粗粝的材料间穿行,研究着那些船用的螺旋桨。特别是那些要承受深海巨大压力、永不腐蚀的钛合金铸件,那是你的命根子。
我曾暗暗埋怨过你的冷淡,觉得你的心里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图纸。直到我也进了单位,穿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工作服,我才读懂了那种沉默。那巨大的螺旋桨,在漆黑的深海中高速旋转,推动着巨轮前行,而桨叶本身却要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寂寞。那一代人,基本都是这样。你们是“在黄土地上默默生根”的人,是“恪守名节、内敛自省”的科技探索者,把一腔热血熔铸进我国舰船材料体系的根基,化作了那些支撑着强军梦想的跨代新材料,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图纸与汗水里。
沉默的翻译者
有时候我也曾感到迷茫,觉得这些笔墨工作,比起你们刻在纪念碑上的功勋,是不是太轻了些?但当我写下七二五所“先进材料强军报国,高端装备服务社会”的使命时,我笔尖下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开始明白,爷爷在那尊雕塑下留下的名字,父亲在石墨型壳前流下的汗水,最终都汇流成了中船集团“智领深蓝”的壮阔图景。你们当年播下的种子,已化作建设世界一流船舶集团的坚实根基。
在这清明细雨中,仿佛能听到新一代船舶人“精诚团结、求实创新”的脚步声。现在的七二五所,不仅在先进材料领域国际领先,更承载着“勇攀深海科技高峰”的殷切嘱托。这种“严谨求实、团结协作、拼搏奉献、勇攀高峰”的精神,推动着我国舰船装备实现从无到有、由弱变强的伟大跨越。
现在,我也到了你们当年的年纪。我读懂了那种沉默——那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至深、至诚的担当。
清明雨落,思念靠岸。愿你们在遥远的地方,也能感受到祖国走向深蓝的强劲脉搏。
作者单位:中国船舶集团有限公司第七二五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