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勇
清明又至，细雨沾衣。我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今天是4月1日——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你驾着“81192”战机，最后一次冲向南海的蓝天。窗外的雨丝很细，像是天地间扯不断的线，而我想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在这雨里绵延了二十五年。
你牺牲那年，我还是个小学生。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着关于你的消息。画面中，你的父母、妻子泪流满面，而你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样平静：“81192收到，我已无法返航，请继续前进！”我当时太小，不懂什么叫“继续前进”，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多年后，当我穿上那身海军蓝，才真正明白那八个字里藏着怎样的分量——那是一个军人对祖国最深沉的告白，即使生命终结，也要为后来者指明方向。
我曾是一名海军士官，虽然已经退役，但每次看到关于南海的新闻，我都会想起你。在我服役的那些年里，每次出海执行任务，站在甲板上望着辽阔的海面，我都会想象你当年在那片天空飞行的样子——那架“歼-8II”战机，那个编号“81192”，那片你用生命守护的蓝天。你的战友赵宇回忆，每次飞行训练，你总是第一个到机场，最后一个离开。你的飞行服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本《航空知识》，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有一次，你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画：一架“歼-8II”战机从航母上起飞，旁边写着“这就是我未来的目标”。那时中国还没有航母，你却说：“早晚会有的。”说这话时，你的眼睛里有光。
如今，辽宁舰、山东舰、福建舰相继入列，你的梦想早已成真。在部队的那些年，每次站在甲板上望着海天一线，望着战机从甲板上腾空而起，我都会想：如果你还在，看到这一切该多高兴啊——你一定会兴奋地研究每一个技术参数，像当年画航母那样，画出更先进的战鹰，你一定会第一个冲到机库里，围着那些新战机转上好几圈。你未竟的事业，我们替你完成了。你守护的这片天空和海洋，如今已有更强的力量在守护。每次看到“歼-15”从航母上起飞，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告诉你：看，我们的飞机，从我们的航母上起飞了。
你教会了我什么是守护。以前我总以为，英雄是书本里遥远的名字，是纪念碑上冰冷的文字。是你让我明白，英雄也会在笔记本上画小画，也会给妻子写温柔的信，也会在牺牲前想着“儿子还没长大”。但正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你，在生死关头，选择了用生命捍卫国家的尊严。你说过：“祖国的领空，寸土不让。”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五年。从军那些年，每次出海执行任务，每当舰艇驶入南海，我都会想起这句话。它让我懂得，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天空、每一片海洋，都有人用热血守护，都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把“寸土不让”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有一句话，我始终没机会对你说，今天想补上：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个春天，用33岁的生命为我们守住了尊严。你坠海的地方，海水很深，但我们对你的思念更深。你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也刻在每个海军官兵的心里。如今我也到了和你牺牲时差不多的年纪。站在这个人生的节点上回望，才更加懂得你当年的选择意味着什么——33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你却把它永远留给了祖国的蓝天。
今年的清明，南方又下起了雨。老人们说，清明雨是逝者留给生者的牵挂。如果你也能收到这封信，请收下这份思念。“81192”，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请安心返航。这片你深爱的土地和海洋，我们替你继续守护。
作者单位：中国船舶集团有限公司第七一二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