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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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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商报
91岁老冯的三线建设往事
日期:
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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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
A8:颐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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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岁的冯若游,逢旁人夸赞身子硬朗时,总是笑说:“余下的日子不多了。”可他心里有个心愿:把经历的、参与的过往,原原本本说给年轻人听。
最难忘三线建设
1935年,冯若游生于山西,小时候跟着家人在西安、重庆住过,1944年,又随同家人迁回西安定居。“那会儿没有‘学霸’这个说法,搁现在我算得上。”冯若游说,“我当年考上西安高中,我那届一共才3个班,记得每次考试我几乎都和另一位同学轮番包揽年级前一、二名。后来我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重型机械专业。”
冯若游在哈工大学的专业实行五年学制。“1960年,我们毕业时还闹出不少趣闻。”老冯说,原来建校初期哈工大全盘沿用苏联办学体系,毕业证书上印着苏式评语:经考核,达到工程师任职标准。不少毕业生拿着证书在单位要对应待遇,比如工程师要配真皮座椅、普通职工只能坐木凳,各类趣事层出不穷,后来这一评语被废止。
1960年毕业后,冯若游分配到西安国营844军工厂(注:即后来的西安东方集团有限公司),因所学专业与岗位不匹配,1961年他调入西安冶金建筑学院任教。1963年,受国家政策调整影响,已有新去向的他,忽然接到抽调支援三线建设的指令,于是前往渡口,就是现在的四川省攀枝花。1978年,冯若游调回西安钢铁厂,后转入西安市冶金局任职,1989年受聘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曾任管理系主任,直至退休。
飘荡半生,老冯直言在所有人生经历里,三线建设岁月历历在目,是印象最深的往事。
一场会议后奔赴三线
上世纪60年代,我国外部局势严峻,但当时全国工业主力大多集中在东北与沿海地带,战略布局极易受到外部冲击。
“建设稳固的战略后方成了当务之急,中央启动三线建设战略,分批将东北、沿海关键工业、科研与军工资源向内迁移,以川、陕、滇等内陆腹地为依托。”
老冯说:“1962年前后,全国开展工业调整,要求西北钢铁产业暂缓建设进度,冶金部随之调整部属高校专业布局,我所在的西安冶金建筑学院冶金系炼铁、炼钢、轧钢、金相四个黑色金属专业宣告停办。低年级学生分流到其他专业,高年级学生按原教学计划完成学业,任课教师可自行联系新工作。我当时已敲定去向,只等学生毕业后入职机械部下属的西安重型机械研究所。”
但一场会议,打乱了老冯的人生规划。
“那天上午,我们接到临时紧急通知:全系人员下午2点准时参会,无特殊情况一律不准请假。”到场后,大家见到副校长与组织部长列席会议,系党总支书记开门见山,“本次会议事关重大,将传达冶金部刚下发的重要文件,内容关乎在座每个人今后的工作与生活。”
随后学校组织部长宣读文件,阐明三线建设出台的时代背景,明确金沙江川西大裂谷将兴建一座世界级特大型钢铁联合企业;同时宣布硬性要求:冶金系4个停办专业的全体教师,不得单独调动,统一服从组织调配。
“说实话,大家有抱怨,但抱怨归抱怨,委屈归委屈,大家心里都清楚,家国在前,个人得失必须让位国家建设大局,即使不甘也只能收起情绪,坚决服从组织安排。”老冯说。
困于选址的西南钢铁研究院
安顿好家事,老冯与同事们踏上征程:先乘火车到成都,再辗转前往目的地——西昌。
“我们参与的三线钢铁项目大致分3期落地:一期落地渡口地区(攀枝花)、二期在西昌地区、三期在贵州水城,我们西安冶金建筑学院的老师大多被分配到西南钢铁研究院,也就在西昌片区,建设本应与一期同步推进。”
据老冯介绍,依托三线建设国家战略部署,西南钢铁研究院身负重任:国家希望将其打造为科研水准对标甚至赶超德国鲁尔、萨尔钢铁科研基地的世界级冶金科研院所。
“早在上世纪40年代初,我国地质勘探就探明川西大裂谷渡口片区蕴藏大量珍稀钒钛磁铁矿,可受制于当时落后的冶炼工艺,这些矿藏的提炼利用始终是世界级技术难题。”老冯说,“三线建设开始后,为攻克这一难题,全国各地先后有超过500名的科研人才、技术骨干、建设工人被分批调到这里。可本该全速推进的研究院建设却长期卡在选址问题上。为打破僵局,院里还曾联动重庆钢铁设计院联合编制选址方案,多方奔走,希望主管部门明确研究院的用地建设标准,但依旧无果。”
和无数投身三线建设的热血青年一样,当年的冯若游也曾立下扎根西南、攻坚克难的决心。多年后回望这段往事,他的眼里有惋惜,更多是说不清的感慨。
这座曾承载国家厚望的研究院所,未建成就匆匆落幕,留下一段唏嘘往事。
“1号高炉炼成第一炉铁水”
“院所建设迟迟无法启动,但这不意味着西南钢铁研究院外派的科研骨干虚度光阴。”老冯话锋一转,“在时任冶金部副部长周传典牵头统筹下,西南钢铁研究院联合承钢、首钢、中科院化工所、东北工学院、北京钢铁学院等十余家科研与生产单位的顶尖专家,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在1970年促成攀枝花1000立方米1号高炉顺利炼出第一炉铁水,攻破困扰全世界冶金界的技术难题,一时举世瞩目。”
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时,全国钢产量仅有15.8万吨,根本撑不起国防建设与国民经济复苏起步的需求,而攀枝花渡口片区储量丰厚的钒钛磁铁矿受制于冶炼技术,曾一度被称为“呆矿”,甚至有国外冶金专家断言无法冶炼。
“高炉炼铁听着简单,矿石入炉点火就行,炉温把控却是重中之重。”老冯打了个通俗比方,“炉温过高,极易烧坏炉子;温度偏低,矿石熔融不充分,铁水凝滞淤积在炉内出不来,就像熬稠粥堵死锅口。冶炼时还要按配比掺入石灰石、白云石等辅料,再通入高压压缩空气助燃,从配料配比、碳元素投放量到鼓风风量,每个工序都要随冶炼阶段动态微调,整套工艺里最难啃的硬骨头,便是精准控温:既要充分解离矿石中的铁元素,顺畅流出铁水,又要严控温度,保全高炉本体不受损毁。”
老冯接着说:“日复一日试错打磨,1970年7月1日,攀枝花1000立方米的1号高炉终于炼出第一炉铁水。”
同天还有另一桩喜事:成昆铁路正式贯通。“对攀枝花而言,成昆铁路打通了关键命脉:矿产资源可以外运,建厂所需设备、建材也能运来……”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讲完工作,我想说说我这辈子最亏欠、也最感念的人——我的老伴李玲,她两年前因病离开了我。”老冯的眼里有思念。
李玲是西安交通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到长春一汽工作。两人相识时,老冯早已扎根西昌,驻守西南钢铁研究院。
“新婚仅3天,我们就各自奔赴岗位。”老冯记得,上世纪70年代,国家三线建设全面推进,李玲积极响应号召,前往十堰支援二汽建设。三线建设结束后老伴回到西安。
“我们分居两地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78年我调回西安才结束。”老冯说。
往后的日子,两人相濡以沫,一辈子从未拌嘴、吵架。“对我而言,老伴不仅是共度余生的伴儿,更是难得的知己,正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总相信,我们会再见面。”
老冯的故事说完了。
也许就是一代人又一代人的使命,老冯夫妇和无数投身三线建设的前辈们,舍小家团圆,奔赴祖国西部偏远地区,在艰苦条件下坚守奉献,筑起新中国重工业腾飞的根基。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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