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彬
小时候,端午是要提前几日预备的。母亲去屋后坡上摘回粽叶,泡在木盆里,看它们从卷曲慢慢舒展,在水里一张一张摊开了,青绿青绿的。糯米要浸,棉线要理,母亲的手指缠着棉线,在粽叶间翻飞,勒出一道道浅白的印子。到了端午前夜,灶房蒸汽腾腾,粽叶的涩香和糯米的甜气混在一起,从灶房门缝溢出来,能飘满半个院子。父亲坐在堂屋,鼻尖动动,知道粽子快出锅了,却并不起身,等母亲唤他。那样的夜晚,灯光昏黄,水汽氤氲,一家人各占一处,忙各自的事,却都被同一种气味拢着。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空气里水汽重,字写得慢,心思却早溜到灶房去了。
后来离家读书、工作,端午便成了日历上一个需要自己记挂的标记。如今的节气,多是寻常对付。我通常买几只清水粽,回家煮。粽叶的清气浸进米里,剥开时热气一涌,又糯又软。蘸一点白糖,坐在窗边慢慢吃。有时煮一壶淡茶,配着。一餐吃完,茶也淡了,窗外日头又斜了些。
节令的风物里,我偏爱艾草。端阳前后,街角总有卖艾的老人,一捆捆青艾沾着潮气,枝叶还支棱着,气味清冽而微苦。买一束回家,分作几枝,插在门楣两侧、窗框边角。青绿错落,不张扬,却让整个屋子都有了初夏的生气。有时也买几枝菖蒲,叶片修长如剑,与艾并插。这习惯沿袭已久。青艾斜在门边,满屋子都是清苦的气息,日头照进来,光斑半天挪不了一寸。
我老家门楣窄,插艾时总要斜着倚上去。母亲手快,三两下便插稳了,退后几步端详,觉得歪了,又伸手扶正。那艾草在檐下晾几日,渐渐褪去鲜绿,转成灰褐,却还硬着。雨季来时,檐角滴水,艾草吸饱了水汽,颜色愈发深沉,香气反而敛了进去,直到雨过天晴才取下。年年如此,成了记忆里固定的画面。如今我独居城中,插艾时也会退后几步端详,学着母亲的样子扶正,才发觉这动作里藏着说不清的安稳。仿佛只要这束艾草还斜在门边,一个人过的日子,也就有了着落。
风过檐角,那束斜斜的艾草,还在门边,散着微苦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