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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余温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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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7: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石佳怡
   穿过儿童乐园和一条漆黑的小道就到了我家,那是一栋即将拆迁的六层小楼。那条小道上夏季有成双的蛤蟆,冬季有难以消融的冰块,其余时间脚底下也可能出现醉酒的男人。
   我和母亲蜗居在二层小屋,每次对门的夫妻吵架,就将家里的锅碗瓢盆摔得“哐当”响,母亲害怕这种声音,我就捂着母亲的耳朵安抚她说,没事的,不怕。她就在我怀里安然睡去。我摸着她的头发,细数着又多了几根银丝,将毛躁的发丝扶平后,我才会开始做家务。
   母亲很少出门,她的双脚不能完全踩在地上,只能两只手撑着栏杆往楼下挪动,稍不注意就会整个人跌下楼梯。我只能驮着她,扶着她,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爬山虎一样吸附在我的“墙”上。我们就以这样的姿势去县城的医院复查。玉莲姑姑说,你倒是个孝顺的,只是她这样也辛苦。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灼烧着母亲的每一寸皮肤,母亲被烫到,她大喊大叫。姑姑将处方药的单子给我,叹着气摇着头离开了。
   公交上,母亲的身体像一个故障的机器人,在座椅上徘徊了许久才终于坐下。她不说话的时候也会吐口水。旁边的乘客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拿起书包就“退避三舍”,我从余光中看到了她戴上口罩,翻了个白眼。后排的老人向我投来了一个微笑,眼神里全是体谅。这时我才注意到手提袋破了一个拳头般大小的洞,好几瓶药都险些掉落。我慌忙将破洞的地方打了个结,在确定没有其他破损后长舒一口气。直到公交总站,母亲的双腿还是迟迟不能站立,而我的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乘务员看出了我的窘迫,在他的协助下,我才缓缓将母亲搀扶下车。到家时夜已经深了,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悦,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年轻时是一个中学老师,每天都会坐在书桌前批改作业,出门前必须梳起高高的马尾辫,涂上淡粉色的口脂,换上浅蓝色的碎布裙。如今这样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整理收纳家中的凌乱。见我一言不发,她坐在椅子上无措的像个孩子。我心乱如麻,只是粗鲁地将她搀到床上。重重的摔上卧室门后,我终于得以喘息。靠在沙发上我才想起母亲愧疚的表情和步履蹒跚的身姿,她只是起身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而我却埋怨了一整晚。
   这一晚,我没睡着,母亲也没睡着。
   第二天,王叔来家里看望母亲。他说,气色好多了,还是你照顾得好。他带了很多礼品,说是礼品,不如说那是我们的生活必需品。我买了,你们就不用再出去跑一趟了。王叔帮我打扫了家里,又说了很多话,说姑姑家的女儿结婚了,老公是个中东人,胡子长了满脸,还有你二叔家的孩子又逃课了,被拉回去打了一顿。母亲被逗得直笑。王叔离开后,我生气地朝母亲说:“我每天辛辛苦苦照顾你,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母亲想说什么,却闭上了嘴。她的口水顺着嘴角一直喷溅到我的衣服上,我没有理会,将衣服脱下后扔进洗衣机里。母亲坐在椅子上,又转变成了那一副枯木般的神情。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凋零,或许是大雪纷飞,或许是春暖花开。
   母亲最近状态好了许多,有时也能跟我说上几句话。她说:“苦了你了。”她的头渐渐低下,“我这一把老骨头拖累了你。”我没有流泪,关上卧室门却哭了个昏天黑地。我想,我真是一个刻薄的人,对自己的母亲都这个态度。半夜,母亲突然一直叫我的名字。她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妈不拖累你了,你要找个好男人结婚,幸福的过一辈子。”我哭着说:“妈,不要,我不嫌你,我照顾你”——原来是一场梦。我醒来时冷汗浸湿了整个额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去母亲的房间为她掖好被角,我才安心地回到房间躺下。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老家门口的泥地里。我抱起一团泥巴和母亲玩“过家家”的游戏,这一次,母亲没有拒绝我,她只是微笑着抚摸我的脑袋,陪我玩了一个下午。再次推开房门时,终于透进一缕朝阳轻柔地洒在我的眼眸。
   我又过了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