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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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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秦腔绝技揭秘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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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今日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近日,改编自著名作家陈彦茅盾文学奖获奖同名小说的剧集《主角》,成为现象级热播作品。剧中呈现的“慢卧鱼”“吹火”“勒头”“刮水鬓”等秦腔技艺成功打破圈层壁垒,在观众尤其是年轻群体中掀起沉浸式考据热潮,成功引爆秦腔热。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打焦赞》《鬼怨·杀生》等秦腔剧目持续刷屏,剧中标志性的秦腔“吹火”“慢卧鱼”绝技,更是被专业戏曲演员频频演绎,惊艳全网。
   本周长安书房专访电视剧《主角》戏曲总顾问、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等专家,深度拆解剧中的硬核戏曲专业知识,品读秦腔技艺背后“认栽不认命,吃苦如吃糖”的戏曲精神。
  
1.慢卧鱼:为什么不让演员再“卧”3分钟?
   剧中名场面:在电视剧《主角》里,省秦演员龚丽丽排练《游西湖·鬼怨》中的慢卧鱼时,古导拿着秒表计时,要求她必须卧足至少3分钟,这遭到了龚丽丽的极力反对。
  
硬核揭秘:
  慢卧鱼看着美,练着很苦

   到底什么是慢卧鱼?慢卧鱼是秦腔旦角,尤其是鬼魂戏、凄美戏中的一种杀手锏身段。顾名思义,“卧鱼”就像水底的鱼儿在水草丛里慢慢盘旋着落下,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里。
   相对于京剧《贵妃醉酒》中杨玉环迅捷的闻花卧鱼,秦腔的慢卧鱼突出一个“慢”字:演员一条腿缓缓往下蹲,躯干往后仰着贴向地面,直到彻底侧卧在舞台上。这个动作看起来如仙女漂浮在云端,既要有芭蕾舞演员般的核心力量控制,又要保持身段的优美。在《鬼怨》中,慢卧鱼代表着李慧娘怨气不散、魂灵从半空中慢慢沉入地下的悲情瞬间。
   电视剧《主角》戏曲总顾问李梅,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二度梅花奖得主,深耕秦腔舞台四十余年,对慢卧鱼身段有着极为深刻的体悟。她告诉记者,自己从11岁进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员班,便开始苦练。“整套动作全程要严控呼吸,气息平稳无波动,分毫差错都不能有。”常年高强度的基本功训练,让她的腰、腿、膝盖落下多处伤病。她坦言戏曲演员的光鲜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打磨、常年累月的身体损耗,唯有咬牙坚持,才能在登台时呈现最完美的效果。
   为什么要练慢卧鱼?在老戏班子里,戏曲是“角的艺术”。李梅说:“一个秦腔角儿要想在观众心里站住脚,必须有一手响当当的绝活。”所以过去的老艺术家把慢卧鱼练到了惊人的水平。
  
行业变化:
  一切以人物表达为主

   据传,曾经的顶级名伶练卧鱼形体一坐就是十来分钟。随着时代变迁,人们的观赏习惯发生了巨大变化。以前看一出大戏,能从掌灯时分演到后半夜,看的是角儿无穷无尽的本事;而现在,年轻观众的审美节奏变快了。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新媒体编导苏渊博表示:“这体现了戏曲改革的一个大趋势:一切以人物表达为主。慢卧鱼展现的是鬼魅的哀怨、是人物的不甘,只要通过优美缓慢的下沉动作把这个情绪传达给观众,逼真地演绎出李慧娘快要入地时那满脸的凄怨,就足够了。既保留程式美感又顺应时代审美的变化。”
  
2.苟师的81口火:
  从“炫技数量”到“服务人物”

   剧中名场面:在电视剧《主角》中,最让人揪心的一幕,莫过于苟存忠(剧中的“苟师”)在最后一舞中拼尽性命,完成了81口吹火,最终倒在舞台上。那一团团喷射而出的火焰,烧进了每一个观众的心坎里。
  
硬核揭秘:
  秦腔吹火怎么吹出来的?

   吹火又叫“喷火”或“吐火”,在传统戏曲里,秦腔吹火多用于神话戏或鬼戏,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经典大戏《游西湖·杀生》。剧中,含冤而死的李慧娘变成鬼魂,为了救出心上人,她借阴风喷出熊熊烈焰,以此来对抗残害她的人。吹火展示的是她内心的怒火与满腔的怨恨,是人物情绪的极端外化。同时还有另一层寓意:她想吹灭杀手手中的火把,掩护心上人逃走。
   谈到吹火的原理。其核心材料极其“质朴”:十斤松香粉混着二两半柏木锯末灰。准备时,演员会把松香研磨成细细的粉末,用白麻纸包成一个个鸡蛋大小的松香包,放在舞台暗角备用。演到需要喷火时,演员会默默含一枚松香包在嘴里。锣鼓点一响,演员丹田一口气上来,把嘴里的松香粉末精准地吹向火把,粉末一接触火苗,“哗”的一下,一道火焰就喷向空中。
   李梅说:“吹火是有风险的,很可能造成呼吸道和健康损伤。在实际演练时会因为技巧偏差发生口腔灼伤甚至松香粉燃爆导致皮肤烧伤。”
  
行业变化:
  吹火为情节服务

   过去几十年里,秦腔界曾有过攀比“吹火口数”的擂台。近年来观众的审美也在逐渐发生改变。
   “技不离戏,戏不离技,吹火,本质上是一门服务于戏剧和人物的技艺。它为情节服务,为塑造人物情绪而存在。”李梅说道。就拿《鬼怨·杀生》来说,主角李慧娘是一缕幽魂,舞台上她时而足踏廖寅双腿吹出探海火,时而辗转腾挪、向两侧喷射蘑菇云火以及翻身火,把鬼魂飘忽不定、上天入地的本能形态演绎得活灵活现。
   如今观众观戏,不再执着于吹火的频次与花哨招式,而是专注于火焰运用是否契合人物情绪。怒火翻涌之际,一团“蘑菇云火”骤然绽放,震撼全场;焦急找寻之时,一连串“连珠火”次第迸发,道尽慌张与赤诚爱意。
   而剧中为传承技艺以身殉道的苟师父,其呈现的内容早已超越寻常绝活,化作了一曲致敬戏曲理想的生命赞歌。
  
3.从米兰的“水纱事故”说起
  聊聊戏曲勒头这门“酷刑”

   剧中名场面:在电视剧《主角》中,米兰在一次重要演出前,因为勒头时疼得受不了,她偷偷松了松。结果一上舞台,做大幅度身段时,头顶的水纱因为不够紧而松动,不仅差点把珠钗甩飞,整个妆容也变得歪歪扭扭,酿成了一场舞台事故。
  
硬核揭秘:
  看似简单 实则是入行硬关

   剧中这一幕让老艺人们看得直叹气:勒头这一关过不了,就永远成不了好演员。
   省戏曲研究院新媒体编导苏渊博告诉记者:“勒头,可以说是所有戏曲演员入行的第一道关。除丑角外,旦角、生角、净角为了固定头上的盔帽和装饰,都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勒头具体流程是这样的:演员先戴上网子,把自个儿的头发兜住固定,然后用两根勒头带从前额经过太阳穴向后脑勺拉紧,这叫“提眉”。这一提,眉毛吊起来了,眼睛瞬间被拉成凤眼,面部显得精神,眼白和眼黑更加分明,便于用眼神传递情感。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最“受刑”的环节是包水纱。水纱是一种薄如蝉翼、用真丝织成的特制纱带,使用前要用水浸泡湿润。化妆师将水纱沿着额心、耳际一圈圈紧紧缠绕,最后勒紧收尾在脑后。
   为什么越勒越疼?“因为湿水纱在舞台灯光长时间的烘烤和演员身体热量的蒸发下,会渐渐变干、收缩,自然就绷得越来越紧。也就是说,戏演到一半,头套比开演时紧多了。”苏渊博说道。
  
行业变化:
  能扛痛,才扛得住舞台

   戏曲舞台,从来容不得半点侥幸和松懈。演员们常说,这是把“紧箍咒”往自己头上戴。
   据说,由于水纱压迫了头部的神经和血管,许多刚学戏的孩子会头疼、发晕,甚至不停地恶心呕吐。所以米兰觉得太疼了想松一松,本是人之常情。但勒头必须有分寸:太松了,可能导致演出事故;太紧了,又会把人勒得眼冒金星,甚至喘不上气。有经验的化妆师讲究“勒得紧而不僵,勒得痛而不晕”。为了练就这种耐受力,很多戏曲演员甚至在睡觉时也包着头,硬生生把这种生理上的痛苦练成习惯。
   这是一种必须靠大量时间去“熬”出来的硬功夫。
   “了解了勒头的知识,我们就能明白,米兰那一“松”,松掉的不仅是头上的水纱,更是对这门严谨技艺的敬畏之心。”苏渊博说。
  
4.苟师教“刮水鬓”:
  一片发丝里的三百年美学传承

   剧中名场面:剧里有一个温情的桥段:老艺人苟存忠教孩子们给脸上“刮片子”“贴水鬓”。他边教边感慨:这两片头发贴好了,就能把一张大脸盘子收小,修饰得跟鹅蛋一样秀气。
  
硬核揭秘:
  看看戏曲“古法修容”

   “这水鬓大有来头,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间。在过去的舞台上,旦角多由男性扮演,男演员的脸型往往比女性大,轮廓也更硬朗。为了模仿女子的娇容,秦腔艺人一直在寻求一种能快速‘整容’的方法。”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新媒体编导苏渊博告诉记者。
   “我们要谈到一个关键人物——著名的秦腔男旦魏长生。据史料记载,魏长生当年在北京演出时,决定用一种创新手段改良妆容。他发明了‘贴片子’的技法:用榆树皮浸泡出来的刨花水均匀刮在假发片上,让发片变得乌黑油亮、带着黏性,然后贴在演员脸上。他用梳子蘸取榆树刨花汁,在假发上刮出纹路。其中贴在额头的叫作‘小弯’,像七个月牙般排开;贴在两鬓、顺着脸颊直直下来的那两缕,叫作‘大柳’。这几缕‘大柳’,就是水鬓的灵魂所在。它们贴在颧骨两侧,极大地缩小了脸部的视觉宽度。”他说道。
   苏渊博透露,早期水鬓用的都是真人发,专业的戏曲化妆师会去选上好的真头发,一缕一缕清洗、梳顺。“在《主角》那个年代,像苟师这样的老艺人对待‘刮片子’极其虔诚”。
  
行业变化:
  工艺在升级,美学从未变

   到了现代,虽然依然沿用魏长生发明的水鬓修容美学,但在材料上有了升级。有些剧种创新使用了薄铝片制作“水鬓串”,大大提升了化妆效率。如今很多剧种更多会用环保的树脂胶或芦荟水来养护发片,替代过去的刨花水,既保留了传统修饰脸型的功能,也让材料更卫生科学。
   苏渊博说:“从魏长生到苟师,再到如今的秦腔演员,水鬓像一面旗帜,传承了三百年,在演员脸上开出了最美的戏曲之花。”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刘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