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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夜班车上的书房

日期: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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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8: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李传云
   凌晨两点,流水线还在运转。
   我的手已经麻木了。零件从左边筐里拿起来,塞进模具,扳一下压柄,扔进右边筐里。这个动作我重复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困意上来的时候,我就想书里的句子——不是刻意想,是那些句子自己从脑子里往外蹦。
   孙少平在煤矿底下,一盏矿灯照着书页,煤尘落在字上,吹都吹不掉。他一页一页地翻,把书读了又读。我想,他能读,我也能读。我比他亮堂,至少头顶有灯。
   下夜班是早上六点二十。班车从厂门口出发,四十分钟开到宿舍。车上坐满了人,有打瞌睡的,有听收音机的,有嗑瓜子的。我坐最后一排靠窗,车一颠一颠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田野里的庄稼看不清楚,偶尔有村子里的灯亮一下,又灭了。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书。那是路边摊上淘的,十块钱三本,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着。扉页上写着“购于路边摊”,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进厂头一年买的。
   那天读的是《平凡的世界》,读到孙少平去煤矿报到,他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说:“我来了。”就这么三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旁边工友老周醒了,瞅我一眼:“又看你的破书。”我说嗯。他说:“你也不困?”
   那本《平凡的世界》我读了两遍。第一遍在班车上,第二遍在宿舍的架子床上。床板硬,枕头是旧衣服卷的,但书捧在手里,就觉得日子没那么差了。
   有一回,车急刹车,我手里的书飞了出去,“啪”地拍在前排座椅上。前头那个工友吓了一跳,回头瞪我。我红着脸赶紧把书捡起来,连说对不起。他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
   后来我换到了白班,不用坐夜班车了。但读书的习惯留了下来。午休时看,睡前看,同事问我:“你读那些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工资。”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工资没加,厂还是那个厂,我还是那个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我知道,孙少平在煤矿待了那么多年,最后也没有大富大贵,可他活着,活得明明白白。
   前几天,老周给我打电话。他回老家了,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聊了几句,他忽然问:“你还看书吗?”我说看。他说:“你那时候在车上看书的样子,我还记得。晃来晃去的,你头都不抬。”我说:“车上颠,抬不抬都晃。”他笑了,说:“你是不舍得抬头,怕少看一行。”
   我也笑了,他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和当年夜班车窗外那些村庄的灯火一样,昏黄,但暖。我想,孙少平没有走出煤矿,我也没有走出流水线。但我们都在黑暗里找到了光——他的光是矿灯,我的光是书页反射的那一点点白。
   读书能怎样?它能让你在重复了千万次的“拿起、装进、扳下”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人和你一样苦,但他在唱歌,在写诗,在读《约翰·克利斯朵夫》。
   这就够了。
   我把那本《平凡的世界》从书架上抽出来。书脊又裂了,透明胶粘了一层又一层。随便翻了一页,读到:“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窗外,路灯还亮着。今晚这几页书,够我亮到下一个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