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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15次 历史教师重走长征路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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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8:颐养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这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他们隔着银河,每年七夕才能见面……那些一闪一闪的,就是我长征路上的战友。”
   很多年后邓玉平才明白,那一晚父亲邓志云摇着扇子种进她心里的,不只是故事,更是一颗要在长征路上走一辈子的种子。
   今年开春,这颗种子在贵州石阡的山间发了新芽——邓玉平到困牛山红军学校,再赴石阡甘溪红军小学,给娃娃们上开学第一课,讲长征路上的“红小鬼”……
   这条路,邓玉平还没有走完,即将年满70的她,不久后又将向“过草地”发起挑战。
  

   退休前,邓玉平是一名历史教师。
   她在南京长大。那是一座同样刻满战争记忆的城市,街巷里住满了老兵。父亲工作的厂里,厂长是老红军,看着他们姐弟长大,给他们讲故事。
   厂里流传着关于父亲的无数细节——下棋没有人能赢他,乒乓球打得好,钓鱼技术超高。她也记得,家里吃鱼永远只有一条。父亲钓四条鱼,就叫她楼上楼下送三家,自己家留一条。走在街头,一看到有人推板车,父亲就冲上去帮忙。一手牵孩子,另一只手搭在板车后面使劲推。
   父亲12岁在四川江油老家参加红四方面军,那是1935年。嘉陵江的水流湍急,一个12岁的孩子,个头没有枪高,跟着队伍向西挺进。因为出了一个红军,家里很多人都受了牵连。邓玉平后来才知道,在当年的苏区,这并非个例——千千万万的家庭,就这样被历史的车轮碾过,连名字都没留下。
   父亲很少说这些。他脸上永远挂着微笑,最高兴的时候,是从外面做完长征讲座回来——邓玉平能感受到,因为家里会烧肉吃。父亲攒了一摞红领巾、好几本笔记本,都是去学校给孩子们讲长征时拿到的纪念品。
   1991年,邓志云去世了。邓玉平觉得,父亲走得不突然,可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
  

   她学历史、教历史,一辈子和书本打交道。可她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不走一遍父亲走过的路,她永远是课本里那两页纸的“搬运工”。
   2004年,她决定一个人走。出发前三个月,她每天坚持步行一个多小时上下班,锻炼体能。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算好,可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比这些病痛更危险的未知。
   那年夏天,她从上海出发,沿着红四方面军的长征路线,第一次重走长征路。
   第一站,是父亲的老家四川江油——李白故里,涪江边的青莲镇。她在父亲长大的地方站了很久,想象那个12岁的男孩怎样从这片土地上离开。然后她一路西进,最后到达延安。
   2012年7月,邓玉平第三次穿越松潘草地的经历让她终生难忘。
   七月的草地,远看是漫天花海,近看处处陷阱。她的脚刚踩下去,泥浆就没过了膝盖。队友们七手八脚把她拽出来,可一松手,她又陷进去了。“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慢慢跟。”她说了好几遍,没人听她的,“不丢下一个战友”,亦是先辈的坚守。
   草地上到处都是河,宽到无法跨越。邓玉平以前读红军回忆录,总是不理解“过河淹死了人”是什么意思——草地怎么会有河?现在她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浑身发抖,终于懂了。
   邓玉平全身湿透,体温在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没过多久,藏族同胞来救援他们了,邓玉平被抬上了马背,走出困境。
   那一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七十六周年。她走过的那片草地,当年右路军的将士们走了整整七天。而她只走了一天,就几乎把命丢在了那里。
  

   走出草地,邓玉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地方吃饭,而是打开背包。
   那个暗青色双肩包跟了她十几年,被汗水、雨水、泪水反复浸透。她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展开来,旗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笔画颤抖得像风中的树枝。
   这是她的宝贝。
   从2004年第一次重走长征路开始,这面旗就躺在她的行囊里。每见到一位老红军,她都会把旗展开,请对方在旗上留下名字。二十多年过去,旗上已经有了三百多位老红军的签名。最年长的108岁,“年轻”的89岁。有的签在旗角,有的签在旗心——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活着的历史。
   2006年秋天,邓玉平在南京找到一位叫胡大祥的老红军。老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邓玉平隔着病床轻轻喊了声“红军爸爸”,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她拿出红旗,弯下腰,把笔递到老人手里。胡大祥的手在抖,一笔一画,颤颤巍巍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天夜里,胡大祥走了。
   他的女儿后来给邓玉平发来邮件:“这是我父亲的绝笔。谢谢你,做了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
   邓玉平捧着手机哭了很久。她后来常常想,也许老人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名字留在红旗上的人,等一个能把他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的人。
   红旗上的名字,有时还会“说话”。有一年,邓玉平带着旗子去拜访一位老红军。他接过旗,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叫起来:“我们一个连的!”
   两个七十多年没见的老战友,名字在红旗上重逢了!
   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老红军们看到熟悉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他们絮絮叨叨地讲起当年的往事——谁在雪山脚下分过一碗青稞,谁在草地上拉过谁一把……邓玉平在旁边听着,一笔一笔记下来。她知道,这些故事如果不记,就真的会被风刮走了。
   邓玉平说,从2004年到今天,旗上的名字是多了,但能够在旗上签名的人却越来越少了。这面旗,渐渐成为一部活着的名册。名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历史。可他们的名字留在旗帜上,像当年长征路上的脚印,镌刻在大地上。
  

   邓玉平早就退休了。可她站过的讲台,比退休前更多。
   她为各地各界作长征主题讲座400余场,她写的《长征路上血脉情》一文,还被编入《大学语文》教材,成为一届又一届大学生的必读篇目。
   她带着学生一起给老红军写信。一百多封信寄出去,大多都收到了回信。有一位老红军叫田震,回信写了14页,九十多岁的人了,自己坐公交车到邮局去寄。
   她带着学生们,连续七年元旦去拜访老红军。孩子们用稚嫩的手触摸老红军身上的伤口,回来写心得体会,说“这才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爷爷们用命拼出来的”。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她又去给孩子们上开学第一课。她站在讲台上,戴着红军帽,拿着那面签满名字的红旗。她讲了一个叫钟明的老红军的故事:三发子弹打一仗,打一枪,往前冲,接近敌人时再打一枪,然后就是肉搏;讲了一个叫王泉媛的女红军故事,她曾不幸被俘,身陷囹圄,但一辈子坚定跟党走……
   课后,有一个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邓老师,你下次还来吗?”
   事实上,从2004年到现在,邓玉平已经走了十五次长征路,有统计的行程超过十万两千公里。她拜访过三百多位老红军,留下了无数录像、照片、日记和那面签满名字的红旗。不少老人握住邓玉平的手说:“孩子,你要把长征的故事一直讲下去,讲给所有人听。” 据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