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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我们的第一本书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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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7: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欧阳凝芳
   有人问起我的第一本书,我说,是“偷”来的。
   80年代的乡下,除了课本、老黄历和农药说明书,乡下孩子几乎见不到别的书。但我父亲是个例外。他在离家五里地的粮管所上班,每次回家推着自行车进村口,总惹人眼目:白衬衫洗得泛白;车把上挂着公文包和一吊猪肉。
   村人稀罕肉,我稀罕那只包,那里头常放着各种报纸。我看不太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但对乡下孩子来说,这些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已是唯一跟“书”沾边的稀罕物。
   一个傍晚,父亲去菜园摘菜,我偷偷翻开他的公文包。报纸底下,竟然压着一本书。薄薄的,白色封面印着“汪国真诗集”,边角微微卷着,好几页折了小角。
   我愣住了,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竟在悄悄读诗!我摸着它,书本里透出来的素净,是有别于汗水与泥土的粗糙的,像父亲的白衬衫,矜贵、体面。我的手不觉一颤,像是撞破了他费力捂住的心事。
   我连忙躲进厨房,就着灶火的光偷看。那些折角的地方,想必是父亲读了又读的句子。“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这些字不像报纸上的文章那样板正、拥挤。它们一行一行的,疏朗干净,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好。
   正读着,母亲喊添柴。我一惊,以为父亲来了——我怕他发现我在看他的秘密,慌忙把书往灶火边一塞。等抽出来,封面已蹭上了黑灰。我不敢再放回去,便心虚地揣进怀里,就这么“偷”走了。
   后来,我将那本沾着灶火气的诗集带去学校,一笔一划地抄录。再后来,这本书遗失了。
   父亲对那本凭空消失的书,一字未提。那是他唯一带回家的一本书。我在惶恐中,带着那本诗集种下的隐秘念想,读着读着,走出了家门,便有了自己的文章。
   一年春节回家,厨房里烟火缭绕。母亲添柴,父亲忙着炒菜。因母亲不识字,我就读新发表的文章给她听。那天读着读着,我鬼使神差脱口而出:“妈,父亲的才气,好像都落到我身上了。”
   母亲握着一把柴火,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意味深长,藏着我当时读不懂的五味杂陈。父亲没有回应那道目光。他穿着依旧工整的白衬衫,瘦削的身形笼在满屋的烟气里,我听见他锅铲翻炒的声音,停了那么一瞬。
   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很后悔说了那么一句。父亲年轻时去葛洲坝修过水库,在粮管所当文书,是个拿笔杆子的文化人。可后来,他将一身才气无声地收进了柴米油盐里。那本他唯一的诗集,压在公文包最底层,沉了一辈子;后来又被我偷走,丢了一辈子。我心疼父亲的隐忍与骄傲,却又用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炫耀,戳中了他一生的缺憾。
   此后,我再未在他面前提及发表的事。
   前几天母亲告诉我,父亲常拿着印有我文章的报纸,给村里人看。他指着报纸一角那个小小的名字说,我女儿叫“凝芳”,两点水的“凝”——我以前总嫌字难写,偷懒写成“银”。
   他记得的,又何止那个字。那本诗集,起初是他一个人的精神角落;被我“偷”走后,便成了我们父女俩心照不宣的秘密。他当年的沉默,不是不知,而是成全。他不过是退到灶台的烟火里,站在我身后,用他记得的那些折了角的诗句,扶了我一把。
   这便是我们的第一本书,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那个两点水的“凝”字,他替我守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