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AI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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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梓健
　　 周末回家，见爷爷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本《阅微草堂笔记》，却并不看，只是用手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投向窗外。
　　 母亲悄悄把我拉到厨房，说上周跟爷爷去复诊时医生叮嘱过了，爷爷年纪大了，基础病多，眼睛再不省着用，怕要出大问题。可他读了一辈子书，不让看，比不让他吃饭还难受。这几天把书收起来，他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小半天。
　　 我听了心里发酸。爷爷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就是书。小时候去他屋里，床头、桌角、窗台上，哪儿哪儿都摞着书。他当过乡村教师，后来回乡务农，锄头一放下就摸书本。村里人说他是“书痴”，他也不恼，笑呵呵应着。我印象最深的是夏夜，他在院子里点一盘蚊香，就着昏黄的煤油灯读《三国》，读到精彩处，会念出声来，声音不高不低，悠悠地飘在夜风里。
　　 姐姐说那就用AI软件把文字转成语音，把爷爷爱看的书做成有声书，放给他听，不就成了？我一拍大腿，怎么早没想到。
　　 我们先把爷爷书架上的书理了一遍。《聊斋志异》《三言二拍》《古文观止》，还有金庸的武侠小说，都是他翻来覆去读了几十年的。姐姐负责拍照上传，我负责调试AI的音色和方言。试了好几种声音，最后选了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语速像老派说书人的腔调，不急不躁。
　　 第一次放给爷爷听，是个午后。我把小音箱搁在他藤椅旁边，点开《聊斋》里的《王六郎》。AI软件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爷爷先是愣了愣，随即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又微微眯起来。听到许姓渔夫每夜往河里洒酒、与水鬼对饮的情节，他的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渐渐地，通过AI读书成了爷爷每日的功课。清晨听完《古文观止》里的一篇，午后听两回《三国》，傍晚再听几页武侠。他不像从前那样捧着书本不撒手了，就那么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有时手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像在跟书里的文字默然唱和。听到紧要处，他还会突然睁开眼，嘟囔一句：“这一句好。”或者摇摇头：“此人不该如此。”
　　 有一回放《阅微堂笔记》里一则鬼故事，AI念到“忽闻窗外有女子笑声”，爷爷插嘴：“这段我年轻时读过，吓得好几晚睡不着。”
　　 我坐在一旁，有时想，爷爷听书，究竟听的是什么。是那些烂熟于心的故事吗？是那些背得出的诗句吗？恐怕不全是。他听的，大概是一辈子与书相伴的旧时光，是夏夜蚊香盘升起的青烟，是煤油灯下翻书时纸张轻微的脆响，是年轻时读到一个好句子、想与人分享却发现四下寂寂的那点寂寞。如今这些都被AI的声音接住了，续上了，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把那些熟悉的文字重新送到耳边，像老友隔了多年的问候。
　　 窗外的槐树叶子黄了又绿。爷爷的藤椅旁边，那个白色的小音箱成了新的成员。我们去上班的日子，它就替我们陪着爷爷，用不紧不慢的调子，把一本一本书念给他听。
　　 书还是那些书，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换了种方式，书香依旧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