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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一个飞翔的少年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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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7: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喻之之
   最近两年,我陆陆续续读了范墩子的《去大柳塔》等一系列短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多为身处社会边缘的多余人,内心孤独苦闷,与现实格格不入,《摄影家》中的中年男人,在庸常生活中备受压抑;《去大柳塔》中的少女,被困在家庭情感的困局中;《桐花》中的“我”,则执着于在家族废墟中钩沉被遗忘的历史。这些人物内心孤独苦闷,墩子以绵密的心理描写潜入他们的精神困境,将苦闷、幻想乃至癫狂状态,以简练平实的语言呈现出来,使内心世界成为叙事的主体。
   几部小说不约而同地围绕“逃离”展开叙事,《摄影家》的主人公为摆脱庸常与屈辱的生活,携捡来的相机离家出走,结果在不知名小镇得到人们的追捧;《去大柳塔》的少女为逃避家庭潜在的危机与情感的困惑,与同伴踏上未知旅程;《桐花》中的“我”和童农,则以不同方式(辞职、探寻家史)试图逃离当下的生活轨道或精神桎梏。这种“逃离”往往伴随着对自我身份、存在意义或精神归宿的“寻找”,构成了小说强烈的内在驱动力和情感张力。
   加缪在《西绪福斯神话》中写道:“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等于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小说中人物的逃离与寻找,可视为对生存意义的一种荒诞追问。这种追问往往外化为一种行为模式:逃离与寻找。在《抒情时代》里,是少年对远方的渴望和对父辈生活的叛离;在《我从未见过麻雀》等一系列作品中,是人物在记忆迷雾与现实压迫间的穿梭与挣扎。这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心理轨迹,构成了范墩子小说内在的叙事驱动力。
   读范墩子的小说,常常有一种感觉,总有一两句突然腾空而起,“飞”出三界之外,就像在陕西的黄天厚土之上,你登上塬顶,突然就看到了另一番风景。在这里,我想着重谈一下范墩子对“飞”这一意象的酷爱。《在去大柳塔》中,他有五次关于“飞”的描写,“他说他之所以对高空飞行痴迷过很久,就是因为他经常会想到从高空坠落的爷爷。他说爷爷经历了一次死亡飞翔,直接飞进了墓地。”还有小白讲述关鸟的木柜、讲述暴雨后,“我”在客车上的感受,以及童农的预言,这些他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比喻或描写飞翔;在《摄影师》的第一页,就有这样的句子“脑袋里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想跟麻雀一样飞上天,想跳下悬崖。”
   而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题目干脆就叫《父亲飞》。在这个短篇里,他三次写到飞这一意象,开篇,作者写到“风很小”“(我)身子紧缩一团,像只饥寒交迫的狗儿。我感到头脑发胀,脚面发麻,身子轻得像张白纸,在夜空里飘啊飘啊”。第二次,是父亲摔伤腿后,不能行动,终日凝视窗外。“父亲不言语,只是看窗外的霞光。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飞过来,飞过去,父亲脸上的表情凝固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第三次是结尾,“父亲突然挣脱开我的胳膊,摇着轮椅的轮子,径直朝着沟里冲了下去,那样子,真像一只飞起来的大鸟。”文中的父亲被牢牢地系在地上,便更加渴望飞翔,或者换句话说,他渴望飞翔(父亲是跑得飞快去撵那只啃噬西瓜的动物时被摔断腿的),所以被牢牢地系在地上。这种精神与希望的不断“飞走”,构成了父亲内心世界的崩塌过程,最终引向结尾那终极的、肉体的“飞”。
   这种困顿与逃离,生命的“重”与“飞”构成了范墩子小说的巨大张力。这种“飞”是一个承载了巨大想象与荒诞感的复合意象,是记忆创伤中的失重状态,也隐喻了传统乡土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某种不可挽回的、令人痛心的“消逝”与“坠毁”;这种“飞”,更像是一束光,穿透生活的厚重,现实的樊篱,带给读者的另一种希望和可能——有时也是毁灭,是飞翔一段之后的毁灭;杨争光老师曾评论范墩子“哪怕是实在的沉沦,幻灭,也自有它的诗性”,其中的“诗性”,或许正部分蕴含在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悲剧性的“飞”的意象之中。
   范墩子以“飞”为核心意象,构建了其小说的独特世界。他将坚实的现实细节与诗性的超现实想象熔于一炉,深刻刻画了个体在精神困境与时代变迁中的复杂存在。范墩子的小说,因此展现了一种个人命运中折射时代脉动的突出能力。他让我们看到,陕西文学深厚的写实传统,完全可以在新一代作家笔下,与现代小说对心理深度、象征意蕴和哲学追问的探索相融合,生长出令人瞩目的新枝。他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飞翔”——从生活坚实的地表起飞,试图抵达精神与艺术的辽阔天空。 (作者是武汉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