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市高新一中初级中学 秦一元
秦岭的雪,洋县的月,羽色南渡,鸣声北望。
当翅膀决定飞翔的方向,大地便以最深沉的沃土写一首归来的诗。
——题记
朱鹮,自从20世纪以来,便在东亚各国相继绝迹。
俄罗斯远东的记录在1963年,朝鲜半岛的目击是1979年,日本捕获的朱鹮人工繁育失败于1981年,中国秦岭洋县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为1981年。
北方的湮灭,南方的消逝,只剩下中国最后的“孤点”。
一月气聚,二月水谷,三月驼云,四月裂帛。
初生的朱鹮,是一捧春雨打湿的灰绒。
它蜷在由枯枝和苔藓筑成的简陋巢穴里,并非人们想象中的淡雅粉红,而是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近乎濡湿的绒羽,沾着些许破碎的蛋壳,像一片历经风雪、初霁的苔原。
生命最初的形态,总带着一抹赤裸的脆弱。
它的颈项还无力支撑那颗略显硕大的脑袋,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薄薄的蓝,望向这个尚且模糊的世界,喙尖与眼周皮肤已隐隐透出那抹炽烈如火的朱红。
那抹红,是它掠过青山的冠冕,是他划破长空的清唳,是浴火重生的信号。
五月袷衣,六月莲灿,七月兰桨,八月诗禅。
青年的朱鹮,是一柄淬火未竟的青刃。
飞羽和尾羽已晕染成瓷白,而覆羽与颈项间,却还残留着些许浅褐色斑驳,如同褪色未尽的旧画。
那抹朱红已从喙尖蔓延至眼周,鲜艳得仿佛刚被朝霞吻过,又像是内心蓬勃的生命力无处安放,从皮肤下灼灼透了出来。色泽鲜亮却尚未至浓烈,像初燃的炭火,在春风里明灭。
它垂首觅食,初燃的面颊贴近了水面,长喙如一柄玄色利刃没入水中又抬起,带起一串清亮的水珠,顺着颈部滑落,在胸前洇开深色的水痕。
它飞翔时,翅膀拍打得格外卖力,风吹过它细长而柔软的蓑羽,簌簌作响,如同春蚕在啃食桑叶。飞得不高,并非笔直,有时会因一阵侧风而踉跄地调整姿态。
它偶尔会矗立在高枝之上,修长的脖颈如弓弦般昂起,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亦或是水田里另一抹移动的白。那眼神清亮,瞳孔里映着流动的云与静止的山,如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守望着将属于自己的疆土。
朱鹮,那掠过稻田的宝石。
九月浮槎,十月女泽,十一月乘衣归,十二月风雪客。
暮年的朱鹮,是一卷风霜浸透的丝绸。
那身白羽淬炼得愈发古瓷般温润,面颊与长腿上那标志性的朱红,也已从鲜亮转为沉郁的暗绛,如同干涸的印章。
它依然会立于老松虬曲的枝干上,脖颈修长如昔,偶尔发出鸣叫,苍凉而柔和,如同从很深的水底升起的一个气泡,在抵达水面时,轻轻破开。
好奇的火苗敛入深处,化为沉静的瞭望。它看过这个种群仅剩的绝望,也亲历了缓慢而笨拙的重生。所有的惊涛骇浪,最终都归于这平静的注视之下。是独属于见证者的苍茫。
骨骼与皮毛塌缩进虚无,最后一声嗥叫尚未触地就溶入空气。
朱鹮矗立在北方的山麓与南方的水泽之间,完成了它从灰绒到烈焰,再到这余烬的循环。
昼去夜来,是自然的规律,生来死去,也是同样的道理。
人类用四十年光阴作桥,接引一个物种,重返它的山河故土。
朱鹮同人类一样,知道自己承载着一段几乎断绝的历史,即便那历史的重量尚未完全落在它年轻的肩上。
但好在,一切都已回归故里。
无论是秦岭南麓的溪畔,还是江南重新泛起绿意的湿地,风带来的,是故乡千百年来未曾变过的,熟悉的气息终于再次包裹了它的一生。
时间无论间断多长,故土无论相隔多远,朱鹮都注定在某个春天,飞回同一棵树上重逢。
生命的史诗在此合卷,尘归尘,土归土。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跨越南北的朱鹮与它的记录者。
点评:本文以朱鹮为叙事核心,以诗化的语言和章节体结构,书写了一个物种从濒临灭绝到重归故土的生命史诗。作者巧妙运用四季时序(“一月气聚”至“十二月风雪客”)贯穿朱鹮从初生、青年到暮年的成长轨迹,意象瑰丽,情感深沉。文中既有对朱鹮形态的细腻工笔,又蕴含着对生命、时间与守护的宏大思考。结尾处“人类用四十年光阴作桥,接引一个物种重返山河故土”一句,点明生态保护的深刻意义。全文文白相间,气韵悠长,兼具文学美感与人文温度,是一篇极具感染力的生态主题散文。 指导老师:张晨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