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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人们永远重复着过去的故事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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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7: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辉
   读刘震云的小说,我就想到他家附近的那条马路。
   刘震云的家门口有一条不大不小的马路,由北向南弯弯曲曲,差不多好几里长。这里属于北京东郊,城市与乡村的交界处,多年前还相对偏远而安静,后来由城里搬来的单位越来越多,住宅楼也越修越多,这条马路顿时变得拥挤、凌乱,如同集贸市场一般。
   增加最多的要算外乡人。他们在郊区农村租下一间平房,甚至找一块空地搭上一个简陋的棚子,一家大小几口也就算找到了栖身之地。北京是他们向往的地方,没有过多过高的奢望,眼睛里盯着的是北京这个市场,当然也就包括刘震云家门口的这条马路。菜摊、小吃店、修车铺……所有能够养家糊口挣钱发财的方式,他们都一一采用。
   偶尔走过这条马路,看到最多的场景是居民们在和各式摊主们讨价还价。当然,乐于此道的常常是家庭主妇们。我常常奇怪,走进大商店花上百把十元连眼睛也不眨,却在这里能为一斤蔬菜便宜几分钱而与摊主们争个不停。也许这是寻找另外一种满足,或者纯粹一种兴趣。
   一个小说家,处在这样的情景中,看着老百姓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寻找乐趣,便有可能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这与书斋中所构想的浪漫生活有所不同,与富丽堂皇的饭店、庄严隆重的礼堂里的生活更是相差万里。这里每天发生的一切,和人们平常在其他场合经历的生活,实际上是相互映衬的。琐碎,平淡,毫无惊人之处,甚至不免显得平庸。但这同样也是人生。那些说不出名字说不出来历的外乡人,和他们周围来去匆匆上班下班的本地居民,也是在同一时间里,在同一片蓝天下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个构成部分。用庄重一点儿的话来说,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从读刘震云的小说,我便相信他时常有我同样的感觉。
   一次我对他说:“你们门口的马路实在太乱了。”他说:“那多好,买菜方便。”听他说这话,我马上想到了《一地鸡毛》中反复出现的豆腐细节。说不定那块豆腐就是从这条马路上的哪个店里买来的。
   当然,那次聊天时我没有问他是不是每天扮演主妇的角色上马路买菜、买小吃,也没有问他是否常常在这条马路上散步,和那些外乡人聊天,甚至在他们中间找到了河南老乡。不过,我想,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对眼前的马路不会熟视无睹的。家门口这样一条马路,使他身处北京却有可能保持一种与故乡农村的记忆联系,同时,也就加深着他对日常生活,进而对历史、对人生的理解。
   这是他虚构文学世界的一个重要视角。
   在一个真正有着艺术敏感和创造性的作家那里,题材的轻重与否,从来不应是决定性的因素。一个作家,无论他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无论他从事什么职业,他不可能不拥有自己的生活。他无须形式主义地、硬性地去深入生活,因为他本来就在生活之中。他需要的是对周围环境的把握,需要的是透过表象而深入地认识生活,认识生活中的人与事。所有浮光掠影式的体验生活,所有看似轰轰烈烈实则可能是收效甚微的采访参观,或许能够开拓作家的视野,增加作家的见识,但它们只能是一种补充。它不能取代、也不可能取代作家自己所熟悉所偏爱的某种生活。他无法脱离脚下的土地,也就是说,只有那些能够激发他的创作激情、能够体现出自己的艺术敏感和思想的生活,才是一个作家值得关注的对象。
   刘震云便是用他自己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这条马路,打量着身边的芸芸众生,并从这条马路,回到故乡,走进他自己营造的世界。
   人们在评论刘震云的小说时,往往强调他习惯从下往上看。意思是说,他更多地注重老百姓的生活,从这样一些人物的人生状态来反衬历史。《一地鸡毛》也好,《单位》或者《头人》也好,他呈现读者面前的,不是错综复杂的情节,也不是跌宕起伏的悲欢离合。他以冷静却又不失温情、宽厚却又带有讽刺意味的风格,将人们生活中琐碎、平庸的一面真实呈现出来。他似乎满足于这种"灰色生活"的状态,他不钟情于激情、浪漫和英雄。
   不过,当把刘震云的全部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看时,我便渐渐觉得,他心中有一种历史情结。他是让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俯瞰着自己笔下所有人物和生活,他甚至俯瞰着上下几千年纵横数万里的时间与空间。他在用他的目光、用他特有的角度打量着历史。对于他,历史本质上并不是英雄叱咤风云,也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宫廷秘闻或密室谋划。历史就是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说得更简单、更直白一点儿,就是每一个人的吃、喝、拉、撒、睡。再伟大、再神圣的人物,说到底和每一个普普通通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在刘震云笔下,鸡毛、豆腐和历史,某种意义上说拥有相同的分量。换一句话说,他用同样温馨的目光,关注着它们。
   于是,历史悠悠,人世茫茫,走过数不尽的伟人、枭雄,演出过数不尽的悲壮,世事的变幻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但是,在刘震云眼里,人们的生存方式并没有变化,依然如同他们的前人一样,为吃喝拉撒睡而操劳,而销蚀生命,围绕这样一种生活方式而展开的活动,便构成了亘古不变的内容。他的所有作品,我看几乎都是围绕着这样一种思绪而铺展开生活的斑驳画面。
   刘震云便是在这样一种清醒的历史认识和无可奈何的现实生活之间,找到了他自己能够接受的态度,这就是看重每种不同的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换一句话说,他愿意用同样的目光看所有人。从人的生存意义上说,伟人与小人物,强者与弱者,天才与庸才,实质上都是历史过客,因而都有其价值。不过,想必他也非常清楚,他必须时时提醒自己,用这样一种方式消解历史,固然能够赋予琐碎生活以历史意味,但也很容易让所有场景中都弥漫虚无主义的气息。不偏爱激情、浪漫、英雄,固然是其特点,但他却又必须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站在与之对立的一面,不可让平庸与琐碎,淹没被人们普遍视为神圣的东西。在这一点上说,他好像是在峡谷之间走钢丝,必须慎之又慎,不然,神采飞扬潇洒自如的片刻,说不定与之相随是一阵风,使他前功尽弃,甚至有可能跌入深谷。
   (作者李辉,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1987年调入《人民日报》文艺部,之后担任高级编辑。随笔集《秋白茫茫》获首届鲁迅文学奖(散文类),第五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2006年散文家”、第十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3年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