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剧本 有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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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蕾
　　 作家王军这本书，书名起得好。“无剧本出演”——五个字就把一辈子的体悟搁进去了。
　　 人在官场，哪来的剧本？遇见的人，碰上的事，都是临场发挥。作者在单位报到那天，大概也没想到，四十年后，会有一本书，记下这些没有剧本的日子。
　　 书里的人物，一个一个走过来。部长老左，脸黑，较真，改稿子改完了还要把年轻人叫到跟前，一句一句讲为什么要这样改。干事老赵，洛阳人，工资七十二块，养三个半大小子，羊架子，五毛钱一副，大锅煮了，掰馍泡上，就是一顿羊肉泡。办公室主任老刘，在南院门待了三十多年，老婆进城看病，他在办公室打地铺，让老婆睡单人床。老婆起夜被锁在门外，不敢敲门，硬生生等到天亮。老刘退休分到新房，老婆说，这么大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还是想回俺村。没住多久，人没了。
　　 这些事，王军写得不急。一句一句，像冬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慢慢往外掏。掏出来的，都是带着体温的。
　　 我读的时候想，什么叫“无剧本”？不是没有情节，是没有人告诉你下一幕演什么。老刘不知道老婆会走那么快。老赵不知道三个儿子后来怎样。生活就是这样，推着你往前走，台词都是现编的。
　　 剧本会告诉你谁对谁错，谁好谁坏。生活不给你剧本，你就得自己琢磨。王军琢磨出来的，是人都不容易。
　　 他写山民老杨，穿手工缝的蓝布衣，开口“木讷”“相跟”“觳觫”，文言雅词随口来。写菜农张社教，从穿解放鞋的技术员到街道副主任，又回到村里莳弄菜地，吹葫芦丝给菜听。王军说，这是个好轮回。
　　 这些人物，都是他“无剧本出演”里遇到的人。没有他们，这本书就薄了。
　　 我尤其喜欢书里那些细节的温度。老左改稿子，改完了还要念给年轻人听。老赵加班到半夜，变戏法一样拿出腊羊肉或烧鸡。王伟接站，安排食宿，第二天早上五点蹲在门口送车。这些细节，像冬天炉火边剥开的花生，一颗一颗，都是实的。
　　 作者西北大中文系毕业，笔下有底子。他写人，三笔两笔就活。写事，不渲染，不煽情，平平实实，却有劲道。他写老刘老婆去世，老刘抚着额头，“噢”地号了一嗓子：“唉，老婆子福薄命浅，享不了城里人的福呀！”就这一声“噢”，比多少描写都动人。
　　 书名《无剧本出演》，我读完全书，才觉出这五个字的重量。无剧本，是命运不可预知。出演，是人还得上场。作者上场四十年，“演”得好不好，他自己不说。他把遇到的人、经过的事记下来，留给读者评判。写矛盾，不回避。写尴尬，不粉饰。写温暖，不煽情。像一个老朋友坐在对面，喝着茶，慢慢说：当年啊，有这么回事。
　　 书里有句话，我记下了。作者说自己在八号院工作时，五号院种的是李子。“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本书也当得起这八个字。
　　 无剧本的人生，有真章的记录。
　　 （作者张蕾，青年评论家，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陕西当代文学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西安文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