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年刚过完，鞭炮的碎红还散在村口，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就该背着粮食上学了。
布袋往肩上一搭，沉甸甸，装着米，装着馒头，也装着母亲连夜炒好的咸菜。山路弯弯，十几里路，全靠两条腿量。起初还有说有笑，走着走着，笑声淡了，只剩脚步踏在土路上的“噗踏、噗踏”，和肩膀被布袋勒出的隐隐胀酸。
那时候上学，不背粮，就真要饿肚子。
每周背五六斤米，交到食堂，换一沓薄薄的饭票，一两、二两，印着红色的章，比什么都金贵。再交几毛钱加工费，一周的口粮，就算落了定。家家条件都紧巴，很少有人舍得买菜票，一罐咸菜，就是一周的菜。萝卜干、酸辣椒、榨广椒、霉豆腐，瓶瓶罐罐，凑在一起，就是一整个宿舍的滋味。
宿舍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木箱、竹筐往床底一塞，里面藏着各自的“家底”。夜里熄了灯，总有人忍不住摸出炒花生、玉米泡，窸窸窣窣，你一捧，我一把，憋着笑，听见老师脚步声，又赶紧埋进被窝，连呼吸都放轻。
开饭铃一响，所有人都往食堂冲。
蒸好的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我们蹲在床边，撬开咸菜瓶，舀一勺拌进饭里。油香、酸辣、咸香，一下子就漫开来。有人家的咸菜拌了猪油，亮汪汪的；有人家的腌萝卜脆生生，咬下去“咔嚓”一响。你尝尝我的，我夹点你的，一罐菜，转着圈吃，就成了百家饭。
日子清苦，却从不缺乐子。谁要是不小心把饭打翻了，一桌子人都会分他一口，你半勺，我一筷，饿着肚子的人，眼圈红了，又慢慢笑起来。
路上也多趣事。阴雨天，路滑泥烂，有人一脚踩空，摔得满身是泥，粮食没撒，人先成了“泥猴”。大家一边笑，一边伸手拉，拍掉泥，又继续往前走。太阳大的时候，走得口干舌燥，偶尔买一根几分钱的冰棍，舔一小口，甜到心里，瞬间又有力气。
我们就这样，背着米，背着菜，背着一整个家的牵挂，在山路上来回。
母亲总在天不亮就起身，揉面、蒸馒头、拌咸菜。麦香、油香、菜香，缠在一起，是少年时代最踏实的味道。父亲把皱巴巴的零钱塞进我们兜里，那是起早贪黑挣来的，还带着体温，反复叮嘱：省着花，够吃就好。
食堂的饭，偶尔会吃出沙粒。校长在台上说，一粒米，九斤水，要慢慢“制”出来，不能糟蹋。我们低着头，把沙粒剔出来，剩下的饭，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这一口饭，来得不容易。
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没有苦，只剩暖。一罐咸菜，分着吃；一袋粮食，匀着享；一段山路，一起走。我们在清贫里学会了分享，在奔波中懂得了担当。那些粗茶淡饭，那些肩扛手提的时光，不是磨难，是岁月悄悄塞给我们的底气。
又是一年开学时。风一吹，好像又看见当年那条山路。
一群少年，背着粮，说说笑笑，走向远方。
肩上沉，心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