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尹
周末难得有空,陪母亲去家附近的街心公园坐坐。这个公园不大,平时都是附近的人来走走。那天阳光很好,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我们往公园东头走,那里有几棵樱花树,往年开得晚些,今年倒是赶上了盛花期。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满树粉白的花,也看着她的背影。风来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落在母亲的发间。就是那一刻,我愣住了。那些落在鬓角的花瓣,竟和她的白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很久以前,母亲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辫子垂在腰际。春天里,她牵着我的手去田间挑野菜,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她总是匆匆走过,说等有空了,要好好去看一回花。可是她的“有空”等了太久,久到她的黑发里,不知何时冒出了第一根白丝。
母亲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详,笑着说:“这花的颜色,如同我年轻时用过的那盒粉。”她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光滑,指节有些粗,掌纹里藏着洗过无数次的碗、缝过无数件的衣。但接花瓣的动作,依然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花,也看着她。樱花开得那样盛,那样急,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尽,然后轰轰烈烈地落。母亲的白发却不一样,它们是悄悄来的,一根,又一根,在我不曾留意的日日夜夜里,慢慢爬满了她的鬓角。一个张扬,一个安静;一个短暂,一个绵长。樱花明年还会开,母亲的黑发却不会再回来了。
又一阵风过,樱花落得更密了,宛若下着一场粉白的雨。母亲自然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抬起手,轻轻挡在我额前。其实花瓣没有重量,落在身上轻轻一碰就滑落了。可那个动作,忽然让我鼻子一酸。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用那些细微的举动,替我挡着这个世界的风。
太阳渐渐偏西,我们起身往回走。花瓣落满了来时的路,也落满了母亲的肩头。我伸手替她拂去,拂着拂着,手停在半空。那些白发,我是拂不掉的,也无需拂掉。每一根白里,都藏着她为我熬过的夜、操过的心。
走出公园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满树的樱花还在落,恰似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母亲已经走在了前面,脚步不快,背影却那么安稳。风还在吹,花还在落,而我知道,这一生的春天,一直都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