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健
入了春,雨水便勤了。淅淅沥沥的,早晨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湿润润的甜。院墙角的迎春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爆出一串串金黄,细细的枝条弯成弧,像是兜不住这许多欢喜似的。我跟母亲说,出去走走吧,难得这样好的天。
母亲正在择荠菜,是早上到菜市场里买的,嫩得很。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菜,犹豫了一下:“这菜晌午得吃,搁不住。”我知道她的脾气,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走路可以缓,择菜却是急的。便搬了小凳,挨着她坐下,一起择。
荠菜确是好,肥嘟嘟的叶子,根部还带着湿泥。母亲的动作很慢,这两年她的手指有些僵,早晨起来总要握一握才能伸开。但她不让我替她多择,说我分不清老根嫩根,糟蹋东西。我便由着她,只把自己择好的往她篮子里放。
记得小时候,老宅后面是大片的麦田,春天一到,麦苗起身,绿得像能拧出汁子来。放了学书包一扔,跟了邻家的姐姐们去挖荠菜、剪马兰头,田埂上跑来跑去,鞋底沾了厚厚的泥,回家总要挨骂。有一回,我挖了满满一篮子荠菜,举着给母亲看。她笑着摸了一把我的头:“傻孩子,大半都是野草,不能吃的。”说着又把能吃的挑出来,和了肉糜,包了荠菜饺子。那顿饺子,我吃得特别香。
“那时候穷,春天是个宝。”母亲把择好的荠菜放进水盆,水一晃,泥就散开了,“荠菜饺子、香椿炒蛋、槐花麦饭,都是春天的味道。”
择完菜,母亲终于肯出门了。巷口的泡桐正开着花,淡紫淡紫的,香气沉沉的,不像槐花那样轻飘。母亲在树下站了站,仰起头看。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这样浓的绿荫下,白得格外分明。我心里一酸,却又赶紧把那酸意按下去。
“这棵树有年头了。”她说,“你小时候它就在,那时候还是小树苗。”
我们沿着巷子慢慢走。春天在这条老街上,走得比别处慢些。墙头的瓦松刚刚泛绿,门前的石阶还留着青苔。有户人家的院子里,杏花开得正好,一枝探出墙来,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扫。母亲说,这家的老人去年就被接去城里住了。
听罢我不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搀住她的胳膊。她倒不习惯,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也就由着我。
出了巷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原来也是麦田,如今荒着,长满了野草野菜。几个妇人正弯腰挑着什么,大约是荠菜或者蒲公英。母亲张望了一下,却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着,看远处。远处是新建的楼房,一幢挨着一幢,灰白色的,把天切成一块一块。再远处,是隐隐的山影,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风来了,暖洋洋的,带着青草的气味和远处飘来的油菜花香。母亲拢了拢头发,那头发已经稀疏了,露出粉白的头皮。
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好。斜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慢慢移动着。母亲走得不快,我也不催。经过那棵泡桐时,她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说:“这香真好闻。”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深深浅浅地呼吸着这个春天。
所谓春天,不一定是要去哪里看多么美的风景,而是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闻。让母亲在这个春天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回忆她的从前,感慨她的现在。而我,只要在她身边,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她,慢慢走过这花开草长的季节。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母亲去厨房忙活,不一会儿,荠菜的清香飘了出来。那香味穿过厨房的门,穿过客厅,一直飘到我的书桌前。我放下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春天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