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力
中国人的年,是慢慢散的。要等过了元宵节,灯影淡了,爆竹声歇了,心里那点热乎气才算缓缓落定。元宵者,圆满也,像是给一整个新年,轻轻收个尾。从除夕守岁,到初一拜年,再到串亲访友,年味儿是一点点铺开来的。老辈人常说,亲戚是走出来的,越走越热络,不走,再近的血脉也会生分。平日里各忙各的,只有过年这几天,才肯放下手头事,坐下来吃顿饭,说几句家常,亲情便在一来一往里,续上了劲儿。
到了元宵,年便到了最热闹的一节。一个“闹”字,道尽人间欢喜。北方吃饺子,南方滚汤圆,模样不同,心意都是一样——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古时的元宵更有情趣,满城灯火,街巷如昼,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子,也可借着赏灯出门,笑语盈盈,眉眼流转,不知成就了多少温柔心事。那光景,恰是“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不必多言,只一眼,便知人间值得。
如今的元宵,却别有一番新的热闹。公园里猜灯谜,商场里挂彩灯,孩子手里提着塑料灯笼,开关一按,通体明亮,风吹不灭,雨打不熄。城市亮化工程,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高楼广厦间流光溢彩,冰冷的建筑,也多了几分人间温度。只是灯火太盛,反倒看不见天上星月,少了一点旧时的朦胧与诗意。
可我总是会怀念乡下的元宵。我们这里,年要闹到灯亮起来才算完整。一到傍晚,天刚擦黑,孩子们就坐不住了,人手一盏灯笼,有纸糊的马、鲤鱼、石榴,也有简单的方形灯笼,里面点一截小小的红蜡烛。风一吹,火苗轻轻晃,人也跟着小心翼翼,慢慢走,慢慢照,生怕一口气吹灭了满心欢喜。黑沉沉的夜,村子安安静静,只有这一串一串的小灯笼在游动,像散落在人间的星火。孩子们追着跑着,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偶尔几声鞭炮响,脆生生的,把寒夜都烘得暖融融的。
我们老家还有个习俗,叫“碰灯”。几个孩子提着灯笼轻轻相撞,谁的灯笼先被烛火点着,便是“火烧旺运”,预兆一年顺遂。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寓意,只觉得好玩、热闹,越是危险,越觉得有趣。
我小时候便做过一件至今想来仍愧疚的事。那年元宵,妹妹得了一盏极精致的小马灯,是舅舅特意送的。她爱惜得很,提着灯只在一旁看,不肯去碰,说要留着明年再提。我那时性子急,见别人玩得热闹,心痒难耐,不由分说,拉过妹妹提灯的手,就往别人的灯上撞。不过一瞬,纸糊的马灯便燃了起来,火光一闪,转眼成了灰烬。妹妹当场就哭了,哭得委屈又伤心,跑回家找母亲。我吓得愣在原地,不敢跟回去,在外面徘徊许久。回家后,自然挨了一顿骂,我才知道,那盏灯妹妹有多宝贝,原是打算好好收着,年复一年提在手里的。那一晚,妹妹的哭声,我记了很多年。
如今再看到街上提灯的孩子,心里总会一紧,愧疚与自责轻轻漫上来。时光走得悄无声息,当年的孩童,早已鬓角添霜。我总想再给妹妹买一盏纸灯笼,要点蜡烛的那种,让她提着,慢慢走在乡间小路上,像小时候一样。可有些时光,过去了就不再回来。好在,年还在,灯还在,亲情也还在。每到元宵,灯火亮起,我便在心里轻轻说一声:妹妹,对不起。
那些年少的莽撞,终在岁月里化成温柔的牵挂。元宵的灯,照的不只是夜,更是人心底的团圆与念想。年有尽头,可亲人之间的情意,却像这年年亮起的灯火,一直暖着,一直亮着,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