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春在路上

日期:02-28
字号:
版面:A7: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谭梓健
   离家时,车窗外的田还是一片沉静的绿。不过,现在的绿却松开了、软和了,有了流动的意思。阳光也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寡淡的白,而是带着浅浅的金,薄薄地铺在田野上,铺在远远近近的村庄上。我知道,春已经在路上了。
   初八过后,年就算过完了。回望在家的一周,像是做了一场热闹的梦。母亲照例是忙碌的,厨房里总是飘着她炸的丸子、蒸的糕的香气。父亲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工作还顺心吧”,然后默默地往我和姐姐的碗里夹菜。亲戚们聚在一起,说的还是那些老话题——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身体硬朗,谁家生意今年不错。这些话年年说,年年听,却一点也不觉得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人脸庞红彤彤的。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地冒着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雾。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的摔炮噼啪作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声音,暖融融的,踏实得很。
   可是年总要过完的,就像戏唱完了要散场,宴席再热闹也有收拾碗筷的时候。村子在正月初八的早晨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巷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对联还鲜红着,但那种喧腾的气息已经渐渐沉落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母亲起得格外早,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灶上熬着我从小喝到大的小米粥,稠稠的,黏黏的,粥油都熬出来了。她要看着我喝完这一碗,才肯放我走。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巷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张望。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理一理。这些年,每一次离家,她都是这样站着,直到车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
   回城的路上,车子渐渐多起来。有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后视镜上还挂着红布条;有年轻的小两口,后座睡着孩子;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在服务区泡方便面。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离别的愁绪,倒有一种奔赴前方的笃定。是的,年是歇脚,不是终点。我们在家乡汲取了足够的暖意,就该转身奔向属于自己的旷野了。
   到小区门口时,夜色已经笼罩了这个城市。远远就看见家里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那是我离屋回家过春节前特意设置好的——要让归来的自己,第一眼就看见光亮。楼道里有邻居搬家的动静,他们赶着开工前安顿好;楼下的小店都开了门,卖早点的夫妇正在准备明早的面团。一切都在说: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推开门,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收拾,先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介于冬与春之间的味道,有残冬的清冽,又有万物将醒的湿润。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隐隐约约,是年在跟我们做最后的道别。
   虽然,明天一早,我们又要汇入上班的人流了。但此刻,我只想好好呼吸这口风。毕竟春天已经悄悄跟在我们身后,等我们一回身,就能扑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