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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乡村年戏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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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7:马跃山河·诗意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魏益君
   母亲又打电话来了,这已是她一周内第三次打来。絮絮地,说的也无非是些旧话,嘱咐天冷了加衣,询问归家的车票,末了,声音忽然扬高了些,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报喜般的雀跃:“对了,县里的豫剧团,年前要来村里唱戏了!腊月二十七开锣,连唱三天呢。你回来看看吧。”
   看戏?我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恍惚。可母亲口中那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咚的一声,霎时漾开了波纹,将另一片天地拉到了眼前。
   我童年的春节,是在看戏里度过的。那时的故乡,戏不是“看”的,是“过”的,是深嵌在村庄筋骨里的一场盛大的节庆。我们村就有自己的戏班。农闲时,尤其是入了冬,地净场光,西北风在空旷的原野上打着呼哨,村里那座青砖灰瓦的关帝庙兼作仓库的厢房里,便热闹起来了。锣鼓家什试音的动静,胡琴咿咿呀呀的调嗓声,还有演员们高亢或清亮的唱段,断断续续,被凛冽的风扯得忽远忽近,飘散在村落上空。那是一种预告,一种蓄势,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温热的、等待开场的气息。
   我们这群孩子,是这气息最敏锐的捕捉者。一放学,棉鞋在地上踢出噗噗的土,书包在背后咣当乱响,一股脑儿全涌向那间厢房。门总是虚掩着,推开一道缝,一股复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旧木头受潮的霉味,石灰墙皮的碱味,劣质油彩的刺鼻香气,还有人们身上厚重的棉袄捂出的、混合着烟草与汗意的体味。我们挤在门口,怯怯地,又贪婪地朝里张望。
   印象最深的是“老歪”。他是戏班里的司鼓,真名早已无人记得。人长得干瘦,脖子似乎永远梗着,偏向一侧,故而得了这诨名。平日里,他沉默得像块田埂上的石头,扛着锄头下地,蹲在墙根晒太阳,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只要一握住那两根油光发亮的鼓槌,坐在那面堂鼓后面,他就完全变了个人。昏黄的灯泡下,他微阖着眼,头歪得愈发厉害,整个身子却绷成了一张弓。忽地,他眼皮一掀,精光四射,双臂高举,随即,鼓槌便如急雨般落下——“咚咚锵!咚咚锵!”那鼓点,起初是试探的,疏落的,像早春的雨点打在冻土上;继而紧密起来,汹涌起来,成了夏日狂暴的骤雨,成了千军万马在黄土高原上奔腾卷起的烟尘。他的额上青筋暴起,嘴角紧抿,那倾斜的、瘦削的肩背,在剧烈的震动中竟显出几分山岳般的巍峨来。我们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那一刻,他不是老歪,他是调动千军的元帅,是呼风唤雨的神祇。鼓声就是命令,锣、钹、梆子、胡琴,所有乐音在他的指挥下汇聚成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托着那些粉墨登场的生旦净末,在方寸之间,演尽悲欢离合,千古兴亡。
   戏台是现成的,就在村东头的打麦场上。几根粗杉木支起架子,铺上厚实的木板,再挂起村里仅有的几幅绣着龙凤的旧幔帐,便是我们心目中最高贵神奇的所在。开戏前一两日,外村的亲戚便早早捎来口信,孩子们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主妇们则开始张罗待客的饭菜。到了正日子,太阳还老高,场子上就已黑压压一片。板凳、马扎、甚至一块砖头,都能占下一个位置。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支着油锅炸麻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甜腻的焦香。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里泥鳅般钻来钻去,追逐嬉闹,直到那开场锣鼓惊天动地般敲响,整个世界才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骤然安静下来。台上,烛火通明,环佩叮当,演绎着另一个时空的忠奸善恶、爱恨情仇;台下,近千头颅仰着,沉浸在同一个悲喜的梦里。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场边的枯草屑,扑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可没人觉得冷。那从台上流泻下来的声与光,那弥漫在人群中的专注的体温,似乎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暖罩,将腊月的严寒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像一尾鱼游进了城市浩瀚而冰冷的海。故乡的戏班,不知从哪一年起,悄无声息地散了。老歪听说去了城里某个工地看大门,那面曾响彻云霄的堂鼓,大概早已蒙尘,或成了谁家灶下的柴火。村庄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时光流逝的沙沙声。打谷场装了健身器材,闪着冷冰冰的钢铁的光泽。年味则被分割、包装,塞进了电视屏幕和智能手机的方寸之间。
   母亲电话里说的县剧团“送戏下乡”,舞台是现代化的流动舞台车,灯光璀璨,音响震耳。演员们妆容精致,唱念做打无可挑剔。台下也坐着人,大多安静地看着,或低头刷着手机。可我心里总空着一块。我想念那个粗糙的、毛边的、甚至带着点儿草台班子野气的“大戏”。
   我终于还是对母亲说:“回,我回去看。”我要回去,只为在那一方被强光照亮的崭新舞台上,试着辨认那旧时年戏的痕迹,试着在铿锵的电子配乐里,捕捉一丝当年土地深处传来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