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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年味儿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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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3:马跃山河·诗意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则臣
   在知道“春节”前,我一直生活在“过年”的氛围和文化里。我喜欢过年这个词,有年味儿,这可能跟我的生活经历有关系。
   我生长在一个陈旧的乡村,即使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整个世界都日新月异了,我老家还处在千百年来乡村生活的巨大惯性里。时间在那片土地上 行动近乎迟缓,乡风民俗基本都坚守着,过年就是过年,是一年中最大的事儿,喜气洋洋 土得掉渣,但那黏稠的烟火 、喜庆味儿,和对来年好日子毫无遮掩的向往,让我在色香味诸个层面上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中国传统的节日。
   实话实说,我对春节所有的美好记忆都来自故乡的年。那年味儿是从野地里、街巷中、家门口、集市上和每一个人的内心与脸上分泌和蒸腾出来的,是日复一日的遥想终于水到渠成,是小企盼 天天积累后导致的大爆炸。那的的确确是一年的目标和终点,以及新一年的开始:各种遥想与企盼再次累积。
   在故乡的那些年,每年我都是从十月份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年的尽头是“年”。十月份,秋凉降临,一刀刀红纸、一箱箱墨汁堆放到我睡觉的西屋里。白天我上学,祖父在西屋里的一张大槐木桌 开始干活儿,裁纸、折叠、调墨,然后 写。我家卖对联,那是我出生之前就已开始的营生,一直到 念大学,那会儿祖父八十多岁,写不动了,三十年的卖字生涯才告结束。
   写对联是个慢活儿,祖父又老派,相信慢工出细 所以更慢。因为慢,十月份就得开工。祖父 条斯理地折好红纸,裁成一条一条,宽的写上下两联,窄小细长的做横批,宽大四方的写上一个个“福”字。除了某年生病,每 十月,祖父都戴老花镜,坐在槐木桌前,蚂蚁搬家一样写一副副对联。写好的对联放在院子里晾干,然后一副副叠好,码放整齐。
   纸是红的,墨是黑的。从十月开始,我对过年 想象里就根深蒂固地有了这两种颜色。过年当然要红,吉祥,喜庆;过年也会黑,是墨色,也是夜色。那些 乡村之夜的确黑如浓墨。开始是油灯,昏黄 一小团光亮;通了电,家家户户也只用耗能最低的灯泡 十五瓦的光明开辟出极小 一片领地,灯光之外的除夕夜弥漫着大地上最纯粹的黑暗,室外伸手不见五指。正因为夜的黑,鞭炮才如此耀眼,每一道闪光都是惊喜;也因为乡村之夜黑沉沉的宁谧,每一声响才如此饱满清亮。千家万户鞭炮齐鸣,高低错落,远近有致,那是比《新春序曲》还要喜庆和复杂的除夕交响乐。
   祖父的对联一直写到除夕。卖对联是我妈的事,放了寒假我会和我妈一起,两辆自行车,赶远路早出晚归。早必须很早,晚也必是很晚,走在夜路上我常想起披星戴月这个词。骑车穿过寒风,手和脚十分钟就冻成冰坨,半天暖不过来,但春节前的集市我还是喜欢去。我们叫赶年集。艳阳天自不必说,只听五花八门的吆喝,就知道大家是如何期待那个蓬勃富态的年。赶上风雪天,大风稍一止息,整个集市就恢复了热气腾腾。花红柳绿的年货看着都 闹,更有各种现做 吃食,油煎包子、饺子馄饨、大饼油条和豆腐脑,揭开锅,半条街都云里雾里。好日子必让人有一种熏熏然的感觉,这是我小时候在年集上所得的体认。
   除夕那天不赶集,货砸在手里也不卖。过年要从容,一顿除夕饭必须吃好 很多地方除夕饭都在晚上,一家人围炉夜话,来一顿丰盛的大餐,我们那里在中午。 上午都忙,祖母、我妈和我姐在厨房,祖父、我爸和 在院子里,围着一张八仙桌转,给街坊邻居写对联。早年是祖父和我爸写,我打下手;后来是我爸和我写;再后来,我爸也袖手旁观了,看我一个人忙活。都写好了,他们拿回家贴上。开门红,开门见红了,午饭方可开吃。我们的规矩是对联必须贴在饭前 邻居走后,我用剩下的纸写自家的对联,所以我们家的午饭永远都是村子里最迟的。别人吃完了还有空睡个午觉,我家吃完了,除夕夜就到了。
   除夕之日的程式化生活,在我的记忆里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十几年前,我开始在北京和其他地方过 。在外地过年自有其理由,但不管身在天南海北,我依然觉得那种程式化的除夕最有意义,仿佛那是进入新年必要仪式。
   既然新年如此重要,是为岁末,亦是岁首,迎送理当隆重。既须隆重,如何隆而重之?那就得有仪式感 就要有必要的形式。充满仪式和形式的,是细节,尤以日常、不经意的细节最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