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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华商报

那些年,追着文字跑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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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7:华商·长安书房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大宏
   小时候,在我的农村老家,读书识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母亲没上过学,没有留下什么书本,父亲上到初二,当时算是村里的高学历了。一有空,他总爱捧着那本破旧的《三国演义》翻看,即使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翻书的沙沙声,是我对文字最初的向往。那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个很大的神秘世界。父亲留下的那几本课本,早被我翻得边角磨损、字迹模糊。
   我常跑去镇上飘着油墨香的小书店,老板是位心善的中年男人,见我蹲在墙角看书,总是默默走开。我心里其实很想买书回家,但是没有钱,也就只能到书店趁书看。这家书店虽然不大,但里面的书,相比平常能看到的,已非常丰富。时间久了,竟与老板熟悉起来,老板偶尔还会微笑着递来一张小木凳。看书归看书,下午还得回家放牛,但经常一看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天黑,老板扛起门板准备关门打烊,我才想起放牛的事,担心被父母责怪,匆匆忙忙地跑回家。
   没有书看的日子,在路边,只要看到上面有文字,管它是一张糖纸,还是一个盐巴袋子,我都会弯腰捡起,把上面的文字大声地读出来。现在想想感觉好不讲卫生,但在当时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父亲每次买黄糖(我们当地人把红糖叫成黄糖)的包装纸常是一张旧报纸,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发现了新大陆,有空就把这些旧报纸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读出来。夏天清晨放牛,我坐在石头上或带露水的草垛上,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迎着刚升起的太阳,一字一句大声读,惊得周围的麻雀扇着翅膀一溜烟飞走。有时风大,吹得报纸哗啦作响,偶尔还把报纸吹跑,我慌忙追着报纸跑。时间久了,识的字增多,懂的知识也不少,说话竟也变得流畅起来。
   后来家人只要见到报纸或是书本就会给我带回来。爷爷赶场会带回包烟丝的旧课本纸,纸上还留着烟丝和菜油混杂的独特气味;婶娘缝鞋时,会留下裁剪鞋样的边角;就连邻居家办喜事剩下的红纸,也总会记得给我留几张,让我写写字。
   看完的报纸,我会继续看、继续读。等到新学期开始,便拿来包书皮,让这些承载过新闻和故事的纸张,再去守护新的课本。
   最有趣的还是炮仗响过,我常蹲在地上,小心拼凑那些带着火药香味的断句。没有炸响的炮仗,是我的最爱,剥开红纸,有的是书本,有的是报纸,虽然只能读到半句诗词或半段故事,甚至只有几个字,我却乐于在这残缺的文字里寻找快乐。
   第一次走进中学图书馆,满屋子整整齐齐的书架一下子把我震住了。油墨的香味飘在空气里,手指摸过一排排书脊,就好像走进了童年那些残破书页后面的世界。我常常坐在这里看书到忘记时间,管理员轻敲桌子,才猛然醒来,再不用对着断掉的句子发呆。可是每回合上书,耳边好像又响起草垛旁旧报纸被风吹跑的哗啦声,那个大声念报、追着文字跑的自己,就从记忆里慢慢浮上来。
   几十年过去,草垛边的那个我,和眼前的一切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现在孩子们的读法,已经完全不同了。有时候看见邻居家的小孩,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神也跟着跳来跳去。书包里塞满习题册,手机里培训视频、游戏音效、直播叫卖声轮流响起。这也是一种寻找——方便,要什么有什么,却也零碎得很。我知道,他们当中也有认真在读的人,听有声书,看知识视频。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在这样的热闹里,还能养出那样一双执着又发亮的眼睛吗?
   看着书房书架上整齐的书籍,心头思绪万千。静下来细想,老家木箱里那些发黄的糖纸、沾着草屑的报纸片、褪了色的旧喜字……到底还是我心里最宝贵的“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