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云峰 在我们老家,有一种花叫“烧汤花”,它总是在晚饭做好时开放。果实有点像小地雷,也叫地雷花。其实它也有好听的名字,叫紫茉莉,还因为它的花可以做成胭脂,所以也叫胭脂花。 当暮色像溶化的糖浆,慢慢淌过老院墙时,“烧汤花”就开了。那种紫红,是旧棉布被时间洗过无数遍的颜色,也不着急,一朵两朵,接着就是一片。整个院子的傍晚,都被这平常的花香包裹着。 我总爱蹲在墙根,拿小棍拨弄花根旁的土。那些黑色的、硬邦邦的小地雷,一粒粒滚进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攥住了什么秘密。 “老二,喝汤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被炊烟裹着,又厚又暖。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把眼角的细纹都照成了暖的。 饭桌摆在院子里,绿豆汤冒着热气,在夕阳里腾起一缕缕白烟。腌好的黄瓜条码在粗瓷碟子里,边上还有几个新蒸的馒头。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脚步轻轻的,生怕打碎了这一院子的安静。 “又玩那小地雷。”母亲大声说,声音里却没有真的生气,“手也不洗。” 我摊开手掌,那些小地雷已经沾了泥。母亲蹲下来,用围裙角仔细地擦着我的手指。她的头发上散发出厨房的味道,还有“烧汤花”淡淡的香味。 那会儿不懂,为什么这花要在人吃饭的时候开。现在才明白,开饭和开花,都是天底下最平常,也最要紧的事——它们在黄昏里碰了头,约好了,一起抚慰人世间那些劳累了一天的魂。 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三年了,老家的院子因为拆迁也没有了,只是每到夏天,看见谁家墙根有“烧汤花”开,心里还是会响起那句——“老二,喝汤了。”像是有人一直站在暮色深处,等着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