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塑像。
孔子晒书台遗址。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七个字的事发地,就在我们今天脚下这块叫驻马店的土地上。 更准确地说,这场改变中国交友伦理的对话,就发生在古蔡国旧疆,也就是今天驻马店上蔡县一带。2400多年前,孔子困于陈蔡之郊,绝粮七日,在蔡沟之畔向隐士子桑雽发出了那声“亲交益疏,徒友益散”的慨叹,也正是在这片土地上,子桑雽道出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千古名言。 平日里我们念这成语,只当它是书本上的道理,可一旦把地图摊开,把《史记》《庄子》和明清方志叠在一起看,就会发现:淡交如水这滴水,是从汝水边上弦歌不绝的厄台底下,一点点渗进华夏君子骨血里的。天中人不该只把它当成语背,该把它当祖产认。 豫州之中,汝水之滨,有一座城叫汝南。古人说“禹分天下为九州,豫州为九州之中,汝南又为豫州之中”,于是这方水土便得了“天中”二字。明万历《汝南志》序称汝南“当天地之中,山川环互,风物朴茂,屹然一都会也”。天中山、天中书院、天中阁,皆由此而来。 绝粮七日的天中旧境 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孔子率弟子周游列国,志在行道。行至陈蔡之郊,恰是今日驻马店上蔡、汝南一带。蔡叔度始封于蔡,都今上蔡;后屡迁,战国时蔡亡,其旧疆入楚,秦隶颍川,汉属汝南郡——这一带自西周至两汉,始终是“蔡”“汝南”交织的文明现场。 《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 关于绝粮时长,《庄子·山木》记其“围于陈蔡之间”,《庄子·让王》与《孔子家语·在厄》则补出“七日不火食”之细节。上蔡蔡沟店至今留有厄台遗址,汉时曾筑厄庙,乡人香火以祭其困。虽然学界对“陈蔡之厄”的具体坐标尚有异说(有谓在负函,今信阳一带),但明清以来的《汝宁府志》及地方记忆,多将这一事件的地理圆心指向今日驻马店市上蔡-汝南-平舆的三角地带。也就是说,那场诞生“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精神对话,其传说的核心场域,就在我们天中人的祖辈土地上。 《山木》原文有一层深意 困顿之中,孔子问隐士子桑雽(亦作子桑户):“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不慰反诘,先讲了一个“假国亡”的故事: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人问其为布帛乎?为累赘乎?林回答:“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玉璧是利,婴儿是天;利合者迫穷祸患相弃,天属者迫穷祸患相收。 讲到此处,子桑雽才引出那一段被中国人念了两千年的话:“且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淡如水,不是无情,是“无利故淡,道合故亲”;甘若醴,不是亲热,是“以利相黏,利尽则绝”。孔子听罢,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这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最早出处——非《论语》,非《礼记》,而在《庄子·外篇·山木》。庄生借孔门之厄,浇自家胸中块垒;却也因这一借,把儒门在陈蔡绝粮时的精神淬炼,留给了后世。 汝南旧志里的“天中”与“淡交” 清代《汝南县志》和《汝宁府志》并未单立“君子之交淡如水”词条,因为古人修志重建置、学校、人物、艺文,不收成语。但三处脉络,把它和天中牢牢系在一起: 其一,地理脉络。万历《汝南志》明言汝南“当天地之中”;清顺治、康熙续修《汝宁府志》,皆沿“陈蔡之厄在府境西南”的旧说。蔡沟厄台虽隶上蔡,而两汉上蔡、汝南同属汝南郡,唐以后上蔡隶蔡州,汝阳(汝南)为蔡州治,元明清同隶汝宁府。一府之内,厄台与悬瓠,本是同脉。 其二,人物脉络。汝南自东汉为人物渊薮——许劭月旦评、陈蕃下榻、黄宪叔度陂湖、张劭范式鸡黍,皆以“重然诺、轻势利”为乡邦精神。这种精神,恰是“淡交”的汝南注脚。明人陈耀文居天中山下著《天中记》,清初学者张沐主讲天中书院作《天中录》,无一不把“天中”解为“守中、守淡、守义”的君子之邦。 其三,艺文脉络。汝宁府志“艺文”卷收历代过蔡诗,多有“弦歌不绝处,淡交有遗音”之句;旧日蔡沟曾有怀古诗云“七日期已尽,一水见平生”(传为清汝阳举人李芳春作,旧立残碑),民间传抄为“淡交如水”之咏。虽非府志正文,却是天中人对这则成语的乡土回响。 所以讲“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是硬攀典故,而是把《庄子》的哲思、上蔡的厄台、汝南的天中气脉,三线合一。 为何是“水”,又为何是天中之水。 水在天中,是有重量的。 汝水自西向东,演变成洪河、汝河、练河。后人附会周公营洛测影之事,唐颜真卿题“天中山”,明清方志因之,使得汝南成了“天地之中”的文化象征。水,是天中地理的母题;淡,是天中君子的底色。 孔子在陈蔡喝的是什么水?是蔡沟浊水,是绝粮时的咽糠之水。可正是这水,照出两种交情: 一种是“徒友益散”——从前跟从的,多是闻道统、慕声名、期仕进的人,厄难一来,利散交绝。 一种是颜渊、子路诸弟子,弦歌不衰,不离左右——他们与夫子之间,无功利可计,无甜言可售,唯“道之所在,吾与之俱”而已。 子桑雽点破的,不过是后者看似淡,却比前者所有“甘交”都亲。 天中人多懂这个道理。东汉汝南张劭约山阳范式“两年后鸡黍相见”,到期杀鸡煮黍,不写信、不打探,只信“吾兄必来”——这是淡交。陈蕃为徐稚悬榻,去则悬之,不来虚礼、不附权贵——这是淡交。袁安洛阳卧雪,闭门僵卧不肯乞食扰邻——这也是淡交。一地之志气,与一语之经典,原是同源。 淡交在驻马店的当代回声 成语活下来,靠的不是字典,是人情。 驻马店民间至今有说法:走亲戚不一定要拿礼物,提两瓶酒不如坐半天;老友久不见,见面不寒暄“在哪儿高就”,只问“身子骨咋样、地里麦熟了没”。上蔡蔡沟老人讲厄台故事,末了总添一句:“孔圣人那会儿要是靠请客吃饭交朋友,早饿散伙了,还留啥弦歌?” 这句土话,正是“淡如水”的活注。 再看今日汝南天中山文化园,大门对联写“天中山圭影千古运转,颜鲁公气节万世长存”。颜真卿被囚蔡州,后转押至确山北泉寺(旧志或传为龙兴寺),写“天中山”三字殉节——他和孔子隔千年,同困蔡州之地,一个绝粮弦歌,一个绝笔留山,交的是道义,不是世故。天中这块地,好像天生适合盛放“淡”字:不喧、不甜、不远、不散。 回到《山木》那句原文——“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淡,是去掉糖分的真;亲,是去掉表演的近。天中人以“中”自立,不偏不倚,恰如清水:解渴时不夸功,照人时不媚色,遇浊不即合,遇清不轻弃。 孔子厄于陈蔡,困在驻马店这片古蔡旧壤;子桑雽一席话,把交友之道洗成了一杯水。两千年里,这杯水从庄周竹简流到汝宁府志,从蔡沟厄台流到天中山下,从张劭鸡黍、陈蕃悬榻流到今天村头树荫下一句“啥也不带,人来了就行”。 风雅天中,风是汝水之风,雅是弦歌之雅。而“君子之交淡如水”六个字,便是这天中雅风里,最素、最久、最美的一滴。 (康国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