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温培雅 培训的地方四面环山，恰恰又赶上雨天，白云如烟、细雨如雾，像国画中的毛笔随意一拖，诗意便浸透纸背。白天的课堂高屋建瓴、宏大壮阔，铿锵作金石之声；晚上的高山层层叠叠、静默不语，切切有小弦之音。这种安静与热烈，为紧张的学习增添了一些意趣。 晚上没课的时候，我喜欢找一个视角极佳的位置，坐在木质长椅上看山。看夕阳西下的山，看云雾半遮的山，看细雨笼罩的山，看渐渐沉睡的山，各种形态，相看不厌，然后在山的沉吟里，听自己内心的回声。我还可以沿山而上，收获小小的惊喜。比如菜园里碧绿藤蔓间探头探脑的小黄瓜，累累垂挂如灯笼般半红半绿的小番茄，还比如一个个点缀在小路与小路之间的荷塘，如一首长诗的间隔号。远山深黛如泼墨，池塘暗绿似写意，荷叶擎着碧玉般的伞盖，空气氤氲着清泉与根茎混合的清甜，那种色泽和气息如微凉的丝绸，轻轻缠绕在发丝和脸颊。 渐次亮起的彩灯将花与叶的影子温柔地拥在怀里，再揉碎成一阕婉约的宋词，碎金般洒满池塘。远处的山在光影之外隐隐发光，那是一种比星光更恒久的光。我仿佛化作荷塘边木船上那支斑斑青苔的橹，或是粉白荷花上那只翩飞的蜻蜓，静静看着山与水的形态、荷与荷的影子，记住的无不是生命本然的模样。 夜色渐深时，人间就静了。这种安静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静，而是万物都在收声敛气的静，是内心丰盈不断沉淀的静。这种静有重量，让人想到隐入浓雾之中的大山，虽然看不到它的千峰叠翠、万壑纵横，但是依旧能感受到它挺胸站立时的一呼一吸。 山是会呼吸的，它会随着季节变化调整自己，会在风雨中找到自己站立的姿态。这不是畏缩，这是一种智慧，是漫长的岁月教给它的生存哲学。在最冷的季节、最热的三伏、最长的夜里，把生活压缩成最核心的形态，像一颗种子缩在土里等待。 大山承得起繁花，也载得动荒芜，它见惯风霜雨雪，却不曾消沉过。它的坚韧是柔软的，它的温润是带着棱角的，它的沉默是有立场的，我和它隔着的不是时空的距离，而是岁月的厚度。它在时光里站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只需要存在就够了。它将无数沧桑尽数藏于霞光林海之间，删繁就简留下最硬的筋骨、最软的慈悲。我不必仰望，只消站在它的脚下，就可以感受到柔和的起伏中藏着的宽广胸襟。 大山无言，人间有象。有故事的山，有根脉的水，有思想的人叠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风景。如果你有幸在忙碌的生活中遇见这样一座山，那就安静地驻足，坐在山的深处，时间的深处，感受它的平和、包容、厚重，慢慢会感觉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升腾而上。当黎明的第一缕薄雾洒下，我们像山一样坦荡伫立在天地之间，不卑不亢，无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