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里:一条古巷里的汉末清议风骨
日期:08-03
如今的二龙里充满烟火气。 “爸,这条街为啥叫‘二龙里’啊?” 7月28日上午,汝南县“二龙里站”的公交牌下,一名七八岁的男孩仰头问。他父亲拎着刚从附近菜市场买来的菜,顺着孩子的目光看了看蓝底白字的站牌,笑了笑说:“东汉时候,这条街上住着一对姓许的兄弟,哥哥叫许虔,弟弟叫许劭。那时候的人夸人有本事,就说他俩是‘龙’,这哥俩都厉害,所以叫‘二龙’。” “有多厉害?” “厉害到曹操都专门跑来求他们点评。” 男孩似懂非懂,被父亲牵着手拐进了二龙里街。街两旁米线馆的蒸汽扑面而来,蜜雪冰城的音响放着流行歌,三轮电动车在窄巷里按喇叭。父子俩的对话,很快被市井喧闹吞没。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二龙里街重复。问的人未必真懂,答的人未必全对,但街名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汝南老城的街巷多是窄长的。从后龙亭街往南一拐,接上如今的民主路(古名估衣街),中间夹着一条不过数百步的胡同,沥青路面,两侧三层小楼底层尽是门面——米线馆、女装店、金银加工铺、文具店、蜜雪冰城,公交站牌写着“二龙里站”。老住户仍叫它“二龙里街”,北接后龙亭,南连民主路,宽约六七米,长近五百米,远远望去像古城脸颊上一道细长的弯眉。 这里没有古时候的黄土高坡,也没有青砖漫地、厦檐长凳的旧时模样。上世纪八十年代街道拓宽,后来修水泥路、铺柏油,把新华街和察院街从中间切成两段:南段是小商品市场,鞋袜服饰琳琅满目;北段小吃荟萃,胡队长土鸡米线、万记手擀面、忘不了削面馆的灶火从早燃到晚。川流不息的人从百货大楼(今步行街)涌来,买一双潮鞋,吃一碗热干面,抬头看见“二龙里街”的路牌,未必会想起东汉末年那两个人。 街名从何而起:平舆渊里的两条龙 “二龙”之说,根在《后汉书·郭符许列传·许劭传》:“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这是正史最早的出处。许劭字子将,许虔字子政,兄弟二人皆汝南平舆人。谢甄(子微)见兄弟弱冠,叹曰:“平舆之渊,有二龙出焉。”刘孝标注《世说新语·赏誉》引《汝南先贤传》补其细节:许虔“体尚高洁,雅正宽亮”,任郡功曹时“黜奸废恶,一郡肃然”,年三十五卒;许劭未显时,乡人以为不如其兄,而许虔常抚髀称弟“自以不及”。 可见《后汉书》与《汝南先贤传》原典中的“二龙”,指的是许虔、许劭同胞兄弟。 许靖字文休,亦是平舆人,与许劭为从兄弟。二人“俱有高名,共好品评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月旦评之俗由此起;但许劭为郡功曹时排挤许靖,靖曾为人磨米自给,兄弟实不相睦。据《汝南县志》载,“二龙里在今城内二龙里街,为东汉名士许劭、许靖兄弟故居”,这是汝南城关一脉的方志记法,祀的是许劭、许靖;平舆故城(射桥一带)则仍奉许虔、许劭为“二龙”,民国间立青石雕龙碑于小寨子北门,今藏平舆县文化馆。两地同出许氏,同奉“二龙”,所祀二龙古今传谓略有出入,本属在地化附会,写来须先说清,不然读者要糊涂。 月旦评:初一那一声清议 许劭一生最亮的标签,是“月旦评”。 《后汉书》记其“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与许靖“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每月初一,乡党士人聚于平舆清河之畔(后称月旦岛、月旦亭),听许氏定人物高下。不虚美,不隐恶,商贩樊子昭、牧牛虞承贤、农夫李叔才、邮差郭子瑜,皆因许劭一举而登孝廉、入仕途。 曹操微时造访,卑辞厚礼求“为己目”,许劭初不肯对,操伺隙相胁,劭乃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孙盛《异同杂语》与《资治通鉴》作“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字句小异,风骨同出一辙:许子将看人,不看门第看心术,不迎权贵迎是非。 许虔没主持月旦评,却在郡功曹任上做着同一件事——“黜奸废恶”。谢甄评他“正色忠謇,则陈仲举之匹;伐恶退不肖,范孟博之风”,把许虔比陈蕃之刚、范滂之烈。平舆二龙,一条在清议台上辨人,一条在功曹席上逐奸,骨子里都是汉末汝南士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脾气。 老街上的青砖与招牌 汝南二龙里街,千百年来一直是窄长胡同。清人马锡璜留诗:“高悬月旦励姱修,品隙因人信不浮。莫以功曹卑小吏,舆渊澄鉴自千秋。”——他拜的不是官衔,是那条街里透出来的“澄鉴”之气。 旧时街北口有木牌坊,南口嵌石额,写“二龙里”三字,传为金元旧物、明清重修;平舆小寨子北门亦立青石雕龙碑,碑面今损而字可辨,龙纹浅刻,笔力遒劲。如今汝南这一条,牌坊早无踪影,石额也不知所终,只剩街名和公交站还拴着那一段汉末记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后,路面从黄土变成水泥、又变成柏油,两旁矮墙小院拆了,盖起三层楼房,底层门面一家挨一家:金生园热干面、VIP女装工作室、可米潮鞋馆、妞妞的衣柜、果素堂果蔬养颜……月旦评的听众若穿越回来,大概要在蜜雪冰城门口愣上半天。 可老住户心里有数。买菜路过“二龙里站”牌下,会跟孙辈念一句:“这街原先住许劭、许靖,哥俩评人,曹操都来听过。”不是学问,是家常。街还是细又长,只是青砖黛瓦换成了卷帘门和LED灯箱;龙不在水,在街坊口头那点不服输、肯认真的劲儿里。 为什么天中还要记这条街? 驻马店人说“天中”,常先说汝半朝、袁安卧雪、平舆二龙、月旦评。袁安卧雪是“困厄不失其正”,许氏二龙是“清议不随其浊”,两股气脉在东汉汝南汇到一处:士人可以穷,可以偏居一郡,但不能把秤砣交给权贵。 二龙里街今天的热闹,和汉末的清议本不在同一张画卷上——一边是米线馆的蒸汽,一边是平舆渊边的朔朔风声。但街名没改,公交站没改,汝南人带孩子路过时还会提一句“许子将”,这就够了。一条老街不必永远黄土漫地才配叫古巷;卷帘门背后若还留着“人不轻许、评不阿权”的乡谈,柏油路上走的也是汉末的那轮月。 平舆射桥的二龙里巷、汝南老城的二龙里街,现在都不幽静。可只要《汝南县志》还翻得开,只要平舆文化馆那块青石雕龙碑还在,许子政、许子将兄弟就不算走远。他们一个抚髀赞弟,一个胁前评操,把“平舆渊有二龙”一句话,沉进天中文化的井底,等每个飘雪或起风的早晨,被人打上来饮一口。 二龙里街既细又长。走到南头,民主路上车流有声;走回北头,后龙亭街老槐无声。无声处有谢子微那句叹:“平舆之渊,有二龙焉。”——龙不在水,在街巷烟火里,在方志残页里,在一个地方肯不肯把清议的风骨,继续当作家常。 (康国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