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全媒体记者 张朝 一根丹顶鹤骨笛,穿越8600年时光,留存着华夏远古文明的天籁之音。2017年,河南省西平县谢老庄遗址出土的远古骨笛,隶属于新石器时代裴李岗文化,与享誉世界的贾湖骨笛同期同源,是改写世界早期音乐史的重要实物遗存。相较于广为人知的贾湖骨笛,谢老庄骨笛长久静静陈列、鲜为人知,以独特的出土背景、成熟的制作工艺与深厚的文化内涵,为豫中南远古礼乐文明、淮河流域早期文化谱系研究补上了关键拼图。 遗址发掘:豫南裴李岗文化的重大突破 谢老庄遗址坐落于河南省西平县,是淮河流域上游一处核心的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也是豫南地区罕见、西平县境内首次发现的裴李岗文化遗存,考古价值极为珍贵。 2015年,考古勘探数据显示,谢老庄遗址整体呈近椭圆形,东西长590米,南北宽380米,总面积约22万平方米。遗址原址高出周边地表约3米,当地群众俗称“锅底”。 2016年1月,谢老庄遗址被公布为第七批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2018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该遗址开展持续性主动考古发掘,累计清理各类遗迹350座,其中包含窖穴、灰坑、水井,还有9座房址及93座墓葬,以及一批重要的文物。 考古发掘确认,该遗址主体文化层归属裴李岗文化时期,聚落规模宏大、文化堆积丰厚,同时叠压有龙山、东周时期文化遗存,形成了清晰完整的文化发展序列。此次发掘不仅丰富了裴李岗文化贾湖类型的研究资料,更为厘清驻马店区域、淮河流域上游上古文化演变脉络,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学界普遍认为,谢老庄遗址与舞阳贾湖遗址相互印证,充分证明豫中南地区是东亚地区新石器时代中期的核心文化高地。 文脉溯源:裴李岗文化的上古文明底色 在中原史前文化谱系中,裴李岗文化是早于仰韶文化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明,二者一脉相承、层层演进。其中,裴李岗文化以红陶器具、石磨盘、三足钵为核心器物,标志着华夏原始农耕文明的萌芽;晚于其两千余年的仰韶文化,彩陶工艺更为发达、聚落体系更为完善、社会结构更为复杂,是裴李岗文化的传承与进阶发展。谢老庄遗址正是这一上古文明体系中典型的裴李岗文化氏族聚落。 裴李岗文化以河南中部为核心分布区,覆盖新郑、新密、长葛、舞阳、西平等多地,因1977年首次发掘于新郑裴李岗遗址而得名,是中国最早成熟的农耕文明形态之一,构筑了上古中原的生产生活根基。 在制陶工艺层面,裴李岗文化代表了中国早期制陶工艺的高峰。全部陶器采用泥条盘筑手工成型,以低温红陶为主,器壁轻薄、造型规整,典型器型包含三足钵、双耳壶、深腹罐、陶勺等,纹饰简洁朴素,多为素面磨光,少量饰有篦点纹、划纹等,完全适配先民粮食储存、食物烹煮、日常饮水的定居生活需求。 作为裴李岗文化的核心分支,舞阳贾湖遗址曾出土距今约8600年的七孔骨笛,可吹奏完整五声音阶,是世界公认的最早成熟吹奏乐器。而谢老庄骨笛的现世,再次印证了8600年前淮河流域上游,已诞生高度发达的远古礼乐文明。 文物现世:藏于博物院的同期鹤骨绝响 2017年5月,谢老庄遗址考古发掘迎来重大惊喜。考古人员在对遗址灰坑土样进行浮选清理时,一段远古骨笛重见天日。经专业年代测定,该骨笛与贾湖骨笛属同一历史时期文物,距今约8600年。 此次出土的谢老庄骨笛残笛仅剩中间一节,总长约8厘米,管径均匀统一约1.1厘米,现存中间三孔,形制规整、遗存完整,目前珍藏于河南省博物院(如图)。相较于声名远扬、广为传播的贾湖骨笛,谢老庄骨笛长期鲜为人知,静静承载着中原远古的音乐密码与礼乐文化。 据考古研究证实,这批丹顶鹤尺骨骨笛采用斜吹演奏方式,可完整演绎七声音阶,音色浑厚清亮、悠扬绵长、穿透力极强。8600年前的先民摒弃各类鸟兽骨骼、禽鸟翅骨,唯独甄选成年丹顶鹤翅膀尺骨制笛,打造出世界已知最早具备完整七声音阶的管乐器。这一发现,直观印证了淮河流域远古先民超前的音律认知、精湛的骨器加工工艺,更彰显了中原地区源远流长的原始礼乐文明。 从地理格局来看,谢老庄遗址与贾湖遗址相距仅50公里,两处同期骨笛的出土,绝非偶然。考古学界推测,八九千年前,豫中南这片沃土上的两大氏族聚落,或许早已形成文化联动,先民或相聚联欢、鸣笛庆贺,以乐礼祀天地、敬神明,构筑起区域共生的上古文化圈层,也大幅拓展了远古鹤骨笛的考古分布与文化研究边界。 天然良材:丹顶鹤尺骨的独家制笛优势 绝非偶然选材,而是千年优选的智慧结晶。西平县文管所考证资料显示,丹顶鹤尺骨是上古先民筛选出的顶级天然制笛良材,兼具声学优势、材质优势与尺寸优势,是无可替代的远古制笛原料。 声学结构上,丹顶鹤属于大型涉禽,其尺骨为特殊气骨,天生外坚内空、管壁厚薄均匀,无需人工掏空塑形,仅需截除两端膨大关节,即可得到笔直规整的中空音管,完美契合古籍“鹤骨为笛,其声清越”的记载。均匀的管壁结构让气流振动均衡、共鸣通透,吹奏音色层次饱满、悠远清亮,声学性能远超普通鸟兽骨骼。 材质特性上,丹顶鹤尺骨骨质致密坚硬,硬度、耐潮性、耐腐蚀性俱佳,不易开裂破损,在打磨、钻孔加工过程中极少崩损,具备极强的留存性。历经8000余年地下埋藏仍形制完整,且遗址出土残损骨笛标本证实,先民曾对断裂骨笛进行拼接修复、重复使用,足以体现鹤骨笛的实用价值与珍贵程度。 人文赋能:取材与信仰的双重文明赋能 先民独选丹顶鹤尺骨制笛,既是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更是根植于上古先民天人合一、敬天祀神的精神信仰,兼具实用价值与神圣寓意。 从精神信仰来看,丹顶鹤自古被先民奉为“通天神鸟”,是上古礼乐与祭祀文化的核心象征。《诗经》有言“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鸣高亢悠远、响彻天际,让先民坚信仙鹤可连通人间与天地神明。同时,丹顶鹤随节气定时迁徙、循时序往复,被先民视为通晓天道节律的灵鸟。 制笛所用的翅膀尺骨,是仙鹤翱翔通天的核心载体,被赋予了“沟通人神、承接天意”的特殊寓意。因此,鹤骨笛绝非单纯的娱乐乐器,更是集祭祀祈福、观测时令、礼乐仪轨于一体的核心礼器、法器,是上古部落巫术仪式、氏族庆典中不可或缺的精神载体,承载着先民敬畏天地、祈佑苍生的原始信仰。 文明价值:改写世界音乐史的淮水文明见证 谢老庄骨笛的出土,是中国史前考古与世界音乐考古的重大发现,具备里程碑式的历史、文化与学术价值。 在音乐文明层面,它与贾湖骨笛并肩,成为目前世界已知最早、可完整演奏七声音阶的远古管乐器,将人类成熟音律文明的历史再度夯实,印证了8600年前的中原淮河流域,已诞生体系成熟、认知超前的音乐文明,刷新了学界对世界早期音乐起源与发展的固有认知。 在文化谱系层面,谢老庄骨笛突破了原有贾湖骨笛的单一分布认知,证明八九千年前豫中南淮河流域已形成规模化、体系化的礼乐文化圈层,远古鹤骨笛制作、演奏、祭祀礼仪并非个别部落的偶然创造,而是区域共性的文明成果,为研究裴李岗文化的传播范围、文化交融、社会礼制等提供了全新线索。 在文明传承层面,这件沉睡8600年的骨笛,是上古先民自然智慧、手工匠心与精神信仰的集大成之作。从天然良材的精准筛选、标准化的制笛工艺,到人神相通的礼乐信仰,完整留存了华夏早期文明的精神密码,见证了中原地区作为华夏文明核心发源地的深厚底蕴,为中华礼乐文明源远流长的历史脉络,写下了鲜活而厚重的远古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