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汝南县的梁祝雕塑。 文/图 全媒体记者 李贺建 汝南县梁祝镇的田埂边、校园里、传习所中，总能看到骆玉华的身影。他带着汝南方言的鲜活语句，把千年前的梁祝故事讲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从少年时耳濡目染听老一辈讲梁祝故事，到成为梁祝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半个多世纪以来，骆玉华用群众听得懂、喜欢听的乡音俚语，向群众讲述梁祝故事。 根扎文化沃土 1964年，骆玉华出生在汝南县梁祝镇。这个因梁祝传说而得名的地方，千百年来流淌着“凡有井水饮处，皆可说梁祝”的文化基因。他家所在的村子离梁祝二墓几里地，逢年过节赶庙会，老人们坐在戏台前、树荫下，你一句我一句讲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是骆玉华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1971年到1984年，骆玉华先后在徐坡村小学、庞庄村中学、汝南县第三高中读书。课外听得最多的，还是长辈口中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梁祝传说：祝英台是邻村朱董庄的姑娘，女扮男装去红罗山书院读书，路上碰见了和孝镇梁岗村的梁山伯，两人曹桥结拜，同窗三载，十八里相送的路上祝英台一次次暗示心意，梁山伯却始终没懂，最后祝英台被逼嫁人，花轿路过梁山伯墓前，她撞柳殉情，两人隔路分葬。这些和外地流传的“化蝶”结局完全不同的故事，像种子一样种在了骆玉华心里。 1984年骆玉华高中毕业，回到庞庄村当民办小学语文老师。他在班里办起了“梁祝故事会”，每周抽一节课，让孩子们上台讲自己听来的梁祝传说。他经常带着学生步行几里地，到梁祝二墓、一步三孔桥遗址，现场讲遗址背后的故事。“咱们脚下踩的这条路，就是当年祝英台送梁山伯回家的路。路边的泪井，传说就是祝英台哭梁山伯的时候眼泪掉进去挖出来的”。骆玉华的讲述总爱结合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的风物，不仅孩子们听得入迷，村里的老人也常凑过来。 那时候骆玉华就意识到，梁祝传说不是书里死板的文字，而是老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只有用大家熟悉的乡音讲，结合大家身边的风物讲，这个故事才能活下去。 拜师深研技艺 1992年，骆玉华调到梁祝镇科技文化服务中心工作，终于能把全部精力放到梁祝文化的保护传承上。 当时梁祝镇最有名的梁祝传说传人是沈海林老人。作为沈家第三代传人，沈海林讲的梁祝故事内容完整，细节生动，满是汝南本地的方言俚语，十里八村的人都爱听。骆玉华一有空就往沈海林家里跑，帮老人挑水、干农活，坐在老人身边听他讲故事，把老人讲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本子上。1996年，他正式拜沈海林为师，成为梁祝传说的第四代传承人。 拜师之后，骆玉华沉下心来打磨讲述技艺。老师沈海林的讲述风格朴实自然，他就一句一句学，学老师怎么用方言俚语讲出故事里的喜怒哀乐，学老师怎么把当地的风物、习俗融进故事里。但是，他没有只守着老师的传授，一有空就往各个村子跑，找陈丙义、李狗留这些会讲梁祝故事的老艺人，听不同人讲不同的版本，把每个人讲的细节都记下来。几年下来，他跑遍了梁祝镇18个行政村，走访了30多位老艺人，记满了十几个笔记本。 慢慢的，骆玉华的讲述有了自己的风格。他讲的梁祝故事，核心是汝南独有的“撞柳殉情、分墓而葬”结局，不用外地流传的化蝶桥段，更符合当地的民俗习惯。讲述的时候，他总爱把汝南的方言、俚语、歌谣融进去：讲同窗读书的日子，他会说“高的是秫秫，低的是棉花，不高不低是芝麻，英台就在地里摘棉花”；讲祝英台给梁山伯送礼物，他会说“桑树勾担柏木桶，挑水送到学堂中”；讲两人感情好，他会说“到夜晚两个同歇一个窝，铺的干草盖的破，你不挤我我不挪”。这些老百姓耳熟能详的俗语一出口，听众瞬间就觉得这个故事不是遥远的传说，就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 他吸取了本地稀有剧种罗卷戏的唱腔特点，讲的时候语气跟着情节变：讲十八里相送，他语气轻快，满脸带笑，听得人也跟着高兴；讲楼台相会，他语气低沉，眼含泪光，台下的听众也跟着抹眼泪；讲祝英台撞柳殉情，他声音悲壮，拳头攥紧，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唏嘘。有人说，听骆玉华讲梁祝故事，就像看着故事里的人走到了眼前。他站在台上讲，台下的人哭了笑了，都跟着故事里的人走。 老人爱听他讲的老韵味，说和自己年轻时听的一模一样；年轻人爱听他讲的新鲜细节，原来自己家乡还有这么动人的故事；小孩围着他转，听完了还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骆玉华总说，好故事不是自己讲得好，是老百姓真的爱听，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他们自然就喜欢。 双线传承发力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骆玉华最挂心的是怎么让梁祝传说传下去。他常说：“文化不能锁在柜子里，要让更多人听见、看见、喜欢，才算是活的。”这么多年，他坚持师徒传承和社会传承两条路走，既要把技艺传给专门的传承人，也要让梁祝文化走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里。 2012年，骆玉华开始物色徒弟，想把自己的一身本事传下去。他选徒弟不看学历、不看身份，就看是不是真的爱梁祝故事，是不是愿意沉下心来给老百姓讲故事。 第一个徒弟赖新生是梁祝镇的农民，平时就爱给村里人讲故事，性格开朗，说话幽默。2019年正式拜师后，骆玉华根据他的特点，专门教他怎么在故事里加民间俚语，怎么用幽默的方式讲出情节。现在赖新生讲梁祝故事，一开口就能逗得大家笑，讲到热闹的地方，他绘声绘色加两句当地的俏皮话，整个场子瞬间就热了。村里人都爱听他讲，说听赖师傅讲梁祝故事，比看电视还有意思。 第二个徒弟刘继承是梁祝镇文化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擅长模仿，爱用肢体语言。骆玉华就专门教他怎么用动作、表情配合讲述。讲到祝英台女扮男装，就教他模仿小姑娘害羞的神态；讲到梁山伯憨厚老实，就教他做出挠头傻笑的样子。现在刘继承讲梁祝故事，站在台上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故事里的人物活灵活现。 骆玉华教徒弟从来没有固定的教案，总是根据每个人的特点量身定制。他常说：“传承不是复制粘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风格，只要故事的根不变，能让老百姓喜欢，就是好的传承”。现在两个徒弟都能完整讲述梁祝传说的所有核心情节，从曹桥结拜到撞柳殉情，从京汉故道到泪井泪竹，每一个细节都讲得生动到位，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梁祝故事讲述人。 除了带徒弟外，骆玉华把更多精力放到了向普通群众传播梁祝文化上。2021年，在他的积极推动下，梁祝镇建成了500平方米的梁祝传说传习所。 他总说，梁祝故事的根在民间，要到老百姓身边去讲。他经常骑着自行车到各个村的田间地头，碰到村民歇晌，他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边喝水边给大家讲一段。遇到有人指着路边的桥问来历，他就顺着桥讲十八里相送的故事。 给孩子们讲梁祝故事，是骆玉华最看重的事。这么多年，他雷打不动每周去雷庄小学、庞庄学校、马南小学这些学校开“梁祝传说故事会”，已经讲了上百场次。 几十年扎根基层做梁祝文化传承，骆玉华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在汝南县，一提起“讲梁祝的骆玉华”，没人不竖大拇指。他总说自己做的都是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让梁祝传说从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成了汝南响当当的文化名片。 1996年到1998年，骆玉华加入驻马店市梁祝文化调研团队，用两年时间跑遍了所有和梁祝相关的遗址村落，整理了几十万字的调研资料，为汝南县成功申报“中国梁祝之乡”、原马乡镇更名为梁祝镇，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多次参加国家级、省级的文化展演活动：2012年在“浪漫七夕，为爱高歌”晚会上给全省观众讲梁祝故事，2021年在“梁祝文化大讲堂”上给各地的文化爱好者讲汝南梁祝的地域特色。他还参与了中央电视台《千古绝唱出中原——梁祝故里寻迹采风》、河南省教育厅电教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拍摄，让更多人知道了汝南版的梁祝传说。 为了让梁祝文化以更多形式传播，他和汝南县罗卷戏艺术传承保护中心合作创作了罗卷戏《十八里相送》，和豫剧演员合作编写了豫剧版《十八里相送》，带着“梁祝镇文艺轻骑兵”走遍了18个行政村巡演。他根据老艺人口述整理的《梁山伯祝英台传说》入选驻马店市“十大故事”，撰写的《追寻散落在汝南乡村的千古绝唱》被收入《天中记忆·乡村卷》，多篇研究梁祝文化的论文被当地文史资料收录。 骆玉华虽然已经62岁了，但还是闲不住，每天早上他都要去梁祝公园转一圈，看看遗址的保护情况，碰到来参观的游客，就主动过去给人讲两句梁祝的故事。 千年的梁祝传说，在骆玉华的乡音里活了过来。就像骆玉华常说的：“梁祝故事从老百姓里来，就要回到老百姓里去，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这个故事才能传千年、传万年。” 这位扎根基层的传承人，用一辈子的坚守，让这朵从千年文脉里走来的文化之花，在天中大地的烟火气里，开得越来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