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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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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驻马店遇见苏东坡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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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苏东坡。刘旦宅/绘   全媒体记者 李贺建   1080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都要沉一些。   农历正月十八的天中大地,风卷着雪片砸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上。远处汝南故城的残墙在雪幕里隐成一道淡灰色的轮廓,路上没有行人,连平日里最爱蹿跳的野雀都躲进了墙根的草丛里。只有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从北方的官道尽头延伸过来,停在蔡州城外一处简陋的驿馆前。   骑马的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拢着袖子跳下马时,险些打了个趔趄。他抬起头,抖了抖帽檐上的雪,露出一张满是疲惫却依旧眉眼疏朗的脸——是苏轼,刚从乌台的死牢里捡回一条命,正拖着一身的风霜,往黄州的贬谪地去。   这是他人生里最难熬的一个春节。4个月前,他还在湖州知州的任上,想着要把江南的水利修得再好些,要给百姓多筑几座能挡雨的桥。可御史台的一纸弹劾,把他从烟雨江南直接拖进了京城的死牢。何正臣、李定等人翻遍了他这些年写的诗文,从“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里抠出讽刺新法的罪名,从“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里罗织愚弄朝廷的罪状,恨不得把他钉死在“谤讪新政”的耻辱柱上。   那130天的御史台狱,成了他半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审问的人通宵达旦地逼供,牢窗外的乌鸦夜夜啼叫得人心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甚至提前给弟弟苏辙写好了绝命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要不是太皇太后曹氏亲自求情,要不是宋朝素来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制,他这颗屡吐狂言的脑袋,早就已经搬了家。   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圣旨下来时,距离新年只有一天。宫门外的鞭炮声已经响了起来,他跪在冰冷的殿上,听见皇帝的“特责”传下来:贬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没有官署,没有实权,连行动都要受当地官员的监管,说白了,就是被发配到黄州去当个有名无实的罪臣。   新年的汴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备年饭,红灯笼从御街一直挂到了城门口。他却带着一家老小,在正月初一的漫天寒意里离开了京城。路经陈州时,他把夫人王闰之、年幼的两个儿子都留在了弟弟苏辙家里——乌台诗案牵连甚广,苏辙也因为替他求情被降了职,一家几十口人挤在陈州的小宅院里,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他实在不忍心再添负担。揣着仅剩的一点盘缠,他只带了大儿子苏迈上路,父子两人两匹马,往南去的路,越走越冷,越走越荒。   走到蔡州境内时,这场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马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他的靴子里浸了雪,冻得脚指头失去了知觉。驿馆的老吏给他端来一碗热汤时,他捧着粗陶碗的手都在抖。窗外的雪还在没头没脑地下,把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村舍都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他望着雪地里歪歪扭扭的马蹄印,忽然想起年少时跟着父亲苏洵出川赴京,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那时候他满心都是“致君尧舜上”的抱负,以为凭自己的一支笔,就能给天下百姓谋个安稳日子。   可如今呢?笔成了给他招祸的根由,满肚子的诗书成了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才不过44岁,胡须里已经钻出了不少白茬,之前为了显得精神些,他还会用铅膏把白胡须染黑,可这一路风霜奔波,铅膏掉了,白花花的胡子根就露了出来,像极了路边被雪压着的枯草。   驿馆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苏迈已经靠着墙角睡着了,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一路跟着他风餐露宿,也没叫过一声苦。他从行囊里摸出纸墨,就着昏黄的灯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的题目。   “兰菊有生意,微阳回寸根。方忧集暮雪,复喜迎朝暾。”他想起去年在湖州,院子里的兰草和菊花到了深秋还开得旺,只要有一点阳光,根就能慢慢缓过来。他这一辈子,不就像这路边的野草吗?年少时得意过,金榜题名时名动京城,连仁宗皇帝都夸他是宰相之才;中年时辗转各地任职,在杭州修苏堤,在密州灭蝗灾,做过不少对得起百姓的事;就算现在落了难,只要这口气还在,总还有缓过来的那天。   窗外的雪还在落,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他想起眉山老家的房子,南轩外面种着的松竹,每到下雪的时候,阳光落在雪上,光影晃在窗纸上,好看得很。那时候父亲还在,弟弟苏辙总跟着他在后院里疯跑,母亲程氏在堂屋里给他们讲《范滂传》,问他以后要不要做范滂那样的直臣,他当时仰着头说:“我要做,母亲您答不答应?”母亲笑着摸他的头:“你能做范滂,我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忘记过当时的话。就算因为直言进谏落得这般下场,他也没后悔过。   “铅膏染髭须,旋露霜雪根。不如闭目坐,丹府夜自暾。”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笑了。染什么呢?白了就白了,岁月的痕迹藏不住,心里的光明也用不着靠外界的东西来撑。就算外面天寒地冻,只要自己心里的火不熄,就冷不到哪里去。他索性闭上眼,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那些牢狱里的恐惧、贬谪路上的委屈,像雪一样慢慢化了。他学了这么多年的道家养生,懂得“踵息”的功夫,坐了没一会儿,两条冻得冰凉的腿就慢慢暖了过来,心里的那点乱麻,也渐渐顺了。   “平生学踵息,坐觉两镫温。下马作雪诗,满地鞭棰痕。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他站起身推开驿馆的门,雪已经小了些,远处的田野一片白茫茫,连个脚印都没有。可他知道,雪下面盖着的,是刚冒头的麦苗,是老百姓一年的盼头。他想起在密州的时候,遇到蝗灾,百姓饿得吃草根树皮,他带着人灭蝗,开仓放粮,那时候他就知道,读书人的笔,从来都不是用来写风花雪月的,是要替老百姓说话的。就算现在他成了个贬官,手里没有权力了,他心里还是装着这些在地里刨食的百姓。看着这场大雪,他心里忧的是开春的庄稼,是百姓的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   雪地里有几个打猎的少年,吆喝着追着狐狸兔子跑,脚印散得满坡都是。他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身影,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狐狸兔子的踪迹好找,可人心的窟穴哪里是那么容易摸透的?这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你争我斗,不就像这猎人和猎物的追逐一样吗?他争了这么多年,也累了。“寄谢李丞相,吾将反丘园。”他在心里对着那些构陷他的人说,“你们要的权力我不要了,你们争的官位我不稀罕了,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些身外之物,我苏轼能不能活出个新样子来。”   一首诗写完,他把笔搁下,觉得胸口堵了几个月的郁气终于散了些。苏迈揉着眼睛醒过来,问他冷不冷,他摇了摇头,指着窗外说:“你看,雪停了,明天就能上路了。”   第二天雪过天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蔡州的土地,挥了挥马鞭,继续往黄州的方向去。没人知道,他在蔡州的这场大雪里,把过去那个锋芒毕露的苏轼留在了这里。等他走到黄州的时候,那个会写“大江东去”的苏东坡,那个会在东坡上种田、会煮东坡肉、会跟老农坐在一起拉家常的苏东坡,已经在这场大雪里,慢慢醒了过来。   900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驻马店的土地上,再读这首写在蔡州道上的诗时,还能看见那个立在雪地里的身影。他的棉袍上落满了雪,手里握着的笔却依旧有力,他的眼睛望着这片土地,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他在蔡州留下的不只是一首诗,更是中国文人在困境里始终不灭的风骨——就算跌落泥里,心里也装着日月;就算天寒地冻,也总能等到来年的春天。   附录苏轼1080年路过蔡州时创作的《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全文如下:   其一   兰菊有生意,微阳回寸根。   方忧集暮雪,复喜迎朝暾。   忆我故居室,浮光动南轩。   松竹半倾泻,未数葵与萱。   三径瑶草合,一瓶井花温。   至今行吟处,尚馀履舄痕。   一朝出从仕,永愧李仲元。   晚岁益可羞,犯雪方南奔。   山城买废圃,槁叶手自掀。   长使齐安人,指说故侯园。   其二   铅膏染髭须,旋露霜雪根。   不如闭目坐,丹府夜自暾。   谁知忧患中,方寸寓羲轩。   大雪从压屋,我非儿女萱。   平生学踵息,坐觉两镫温。   下马作雪诗,满地鞭棰痕。   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   道逢射猎子,遥指狐兔奔。   踪迹尚可原,窟穴何足掀。   寄谢李丞相,吾将反丘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