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全媒体记者 康国富
蔡明园高大的牌坊就建在蔡国第一任国君蔡叔度墓的附近。 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云阳血染衣。 ——唐·胡曾《咏史诗·上蔡》 唐代诗人胡曾这首掷地有声的绝句,如同一道历史的闪电,劈开了上蔡千年记忆的帷幕。诗中以“上蔡东门”起兴,借秦相李斯“牵黄犬逐狡兔”的临终之叹,将这座古城的命运与华夏文明的兴衰紧紧捆绑。上蔡,这座古称蔡州的天中之地,不仅是“千古一相”李斯的故里,更是伏羲画卦的文明源头、孔子陈蔡绝粮的圣贤足迹所在。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登临怀古,留下了无数咏叹天中的锦绣篇章。 重阳登高桓景遗风与文人情志 重阳节俗,源起上蔡。南朝吴均《续齐谐记》载,东汉汝南人桓景师从费长房,被告知“九月九日,汝家当有灾厄”,遂携家人登高、佩茱萸、饮菊酒,夕还见鸡犬皆亡,由是重阳登高避祸之风渐成民俗。这一独特的文化基因,使上蔡成为后世文人重阳雅集的诗意坐标。 清代诗人李杰英在《重阳偕友登玩河楼》中吟道:“拟准重阳结队游,携樽同陟玩河楼。千林落叶随风走,万里长江贴地流。” 诗中“千林落叶”与“万里长江”相对,既见秋色苍茫,更展胸次浩荡,将个人情志融入天地运转,赋予了重阳登高以哲学层面的时空超越感。 明代诗人冀景隽的《九日登楼有怀》则透露出历史的苍茫:“重阳无伴独登楼,一望川原尽是秋。相国冢荒孤柏在,玩花台废野云浮。” “相国冢”指李斯墓,“玩花台”传为古代游观之地。诗人独对荒冢废台,借秋景萧瑟抒写兴亡之叹,个人孤怀与历史回响在此交织,厚重深沉。 重阳诗词中,茱萸、菊花、高台、秋风等成为核心意象。如清人张鼎在《重阳后一日登楼》中所写“茱萸插罢酒初醒,暮雨潇潇带雁声”,以物候寄羁愁;明代刘汉儒的“孤城落日黄花酒,万里秋风白雁声”,则以壮阔之笔写凄凉之思,折射出文人面对时序更迭、岁月流转时的普遍生命感怀。 伏羲画卦蓍草春深与文明曙光 上蔡城东的蓍草台、白龟庙,相传是伏羲得蓍草、白龟而画八卦之处。《舆地纪胜》载:“伏羲氏因蓍草生于此,故用为筮。”这一传说将上蔡推向中华易学文明的源头。蓍草与白龟,不仅是卜筮工具,更被赋予通天喻道的象征意义,吸引历代文人前来寻踪咏叹。 明代诗人王槩在《游白云洞》中写道:“高皇台畔蓍草生,蔡水东流日夜鸣。谁谓洪荒无迹觅,一蓍一龟一先天。” “高皇”即伏羲,“蔡水东流”象征文明如河奔涌不息。诗人将远古传说与自然景象相融,传递出对文明肇始的追慕。 清人杨宽的《登蓍署西楼晚眺》则描绘了一幅幽静的蓍草园画卷:“蓍草园前春色深,蔡河烟雨锁重林。龟文犹带洪荒色,草色长涵太极心。” 烟雨蓍草、龟文太极,在诗人笔下既具朦胧之美,又蕴哲思之深。蓍草园不仅是地理存在,更成为文人叩问天地、体悟阴阳的文化秘境。 与此相呼应,清代诗人周之德在《白龟庙》中咏道:“灵龟曾此泄玄机,蓍草丛残旧迹微。一自庖羲开卦后,天光云影共依依。”诗句中透着对文明源头的虔诚凝视,以及“迹微”而“神永”的恒久追思。伏羲画卦的传说,经由历代诗文的反复吟咏,已凝练为上蔡最重要的文化图腾,昭示着这片土地在中华文明谱系中的原初意义。 孔子陈蔡之厄弦歌不绝与圣贤足迹 公元前489年,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弦歌不衰”。上蔡的厄台(又名厄庙)、晒书台、问津处等遗迹,成为这一圣迹的实物见证,亦成为后世诗人凭吊先哲、寄托理想的精神地标。 元代诗人陈孚的《上蔡县驿》虽未直言孔子,却以李斯之事反衬历史沉思:“上蔡城边雉兔肥,满川桑枣绿成围。东门牵犬无穷乐,谁遣君侯不早归。” “东门牵犬”典出《史记·李斯列传》,喻贪恋富贵而不知止。诗人借李斯的悲剧命运,暗喻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在对比中凸显圣贤精神的可贵。 明代马蕙的《汝水秋风》则直写问津处:“汝水秋风起,问津处草深。圣贤遗迹在,千载仰高岑。” 秋风荒草间,圣贤的足迹虽被时光掩映,其精神却如高山般巍峨,令人仰止。诗中“问津”既是实指孔子使子路问渡口之事,亦隐喻对人生道路与道德理想的求索。 清代诗人程元章的《厄台碑》更进一步,将孔子之厄升华为精神丰碑:“七日绝粮迹未湮,厄台千古仰灵均。弦歌声里传心学,一点寒蓍天地春。” 诗人以“厄台”比作屈原(灵均)般的志节象征,强调孔子在困厄中“弦歌不绝”的精神力量,如蓍草萌春,生生不息。孔子陈蔡之厄,在诗歌反复书写中,已从历史事件转化为一种文化基因——一种在逆境中坚守理想、在困顿中弘道传薪的精神范式。 蔡州风物山水清音与文心诗境 上蔡地处淮北平原,汝水、洪河蜿蜒其间,古城、高台、蓍草、秋菊等风物,在诗人笔下交织成富有地域特色的审美意象群。 宋代祖无择的《题蔡州东湖》捕捉水色天光:“夕阳水底霞铺锦,清夜波心月涌金。此是东湖最佳处,无人来伴水仙吟。” “霞铺锦”“月涌金”以瑰丽色彩写自然之美,末句“无人伴吟”的怅惘,反衬出湖山幽境的清绝脱俗。 明代张九一在《洪河泛舟》中则抒写田园之乐:“洪河泛舟日欲斜,两岸蒹葭映晚霞。渔歌互答惊鸥鹭,一片蔡州山水画。” 泛舟、蒹葭、渔歌、鸥鹭,共同构成动静相宜的画卷,凸显蔡州风物的和谐野趣。 清代黄学愚的《侍家大人读书上蔡书院》则以书院为情感载体:“书院深深锁翠微,蔡河烟雨润书帏。儿时读书声犹在,白发重来泪满衣。” “翠微”“烟雨”烘托环境清幽,“儿时书声”与“白发重来”的对比,将个人成长记忆、家族传承与地域文脉紧密交织,赋予风物以深沉的情感温度。 此外,如“蔡邕故里碑犹在,范滂遗风草自春”(清·李根源)、“蓍台晴雪明残照,鸿隙荷风送晚凉”(明·刘绘)等句,皆将历史人物、典故与本地风物结合,使自然景观承载起人文记忆,形成“景以文传,文以景彰”的互动传统。 天中意象的文化与精神传承 综观历代咏上蔡诗作,其意象呈现出鲜明的文化叠写特征:蓍草、白龟承载文明起源的灵性叙事;重阳、高台凝聚时间意识与生命反思;厄台、问津处标记圣贤困境与道德坚守;蔡水、古城则沉淀地域认同与历史沧桑。这些意象在诗歌中反复出现、相互映衬,共同构筑了“天中之上蔡”丰厚的象征世界。 清代诗人李杰英在诗末感慨:“茱囊菊瓮年年有,催得诗人尽白头。”正是这年年重开的茱萸、菊酒,这亘古流淌的蔡水与秋风,不断召唤着诗人以笔墨回应历史、以情怀贯通古今。他们登高则见天地悠悠,临水则感岁月如流,访古则思贤哲风范——个体生命在与地域、历史的对话中,获得了精神的安顿与文化的归属。 从胡曾“上蔡东门狡兔肥”的历史叩问,到重阳登高的民俗传承;从伏羲画卦的文明启蒙,到孔子问津的圣贤足迹,历代诗人以诗心勾勒出上蔡的多层文化肌理。这些诗篇不仅是山水之咏、古迹之叹,更是文明记忆的载体、精神传统的赓续。它们让蓍草台前的春色、玩河楼上的秋风、厄庙弦歌的回响、书院烟雨的清润,穿过时间长河,依然生动在今日的阅读与吟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