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凤芸 估计肩膀又透风了，凉飕飕的，就算我睡前特意戴了护肩，掖紧被角也无济于事，那股钻心的凉疼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又一阵潮热席卷而来，汗水瞬间就涌遍全身。感觉头发中的汗能拧出水来,连枕头也被颈间的汗水濡湿一片，贴在脖颈上凉冰冰的。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背上蠕动，被汗水浸湿的睡衣水淋淋、黏乎乎地粘在背上。想伸一下腿翻个身，猝不及防小腿肚子又抽筋了，酸胀、沉闷的刺痛，从肌肉深处顺着筋络漫开。小腿僵得不敢伸直，也不敢随便动，伸手轻轻揉揉那块紧绷绷、硬邦邦的筋疙瘩，只能尽量放松，等着那阵痉挛慢慢松弛，变成钝痛。肩膀的不舒服、小腿肚子的抽筋和这极不舒服的出汗使我不得不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醒来。 困意沉沉，我就那样闭着眼静静地躺着，期待着疼痛和体内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热早点儿褪去。静夜里，队友在深睡，高一声、低一声有节奏地打着呼噜。在队友像一辆破风车般呼哧作响的鼾声中，我不知道躺了多久，汗水渐渐消去，刚想睡着，听到婆婆拖沓、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拐杖磕击地面的嗒嗒声。她又起夜了。 黑暗里，听着婆婆拖沓着脚步挪回到她的卧室，又想起睡在楼下的娘，伸手摸着床头的手机，打开监控，看娘睡得还算安稳，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却突然想起明天得抽时间去给牙口不好的两位老人买芋头、山药，还要记得给她们买药，还有班里那个进入青春期特别叛逆的学生，家长再三嘱托我，明天一定要给他好好谈谈心……背上又汗湿一片，身体先于意识知道，潮热的更年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年轻时特别羡慕几个忘年交人到中年的从容通透，可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那些云淡风轻的背后往往藏着多少不足与外人道的硬撑和疲惫。 婆婆又一次手术后在我家休养，虽然恢复得不错，从卧床到慢慢拄着拐杖走几步，但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照管。回想年轻时，上班、带孩子、照顾术后的老人，从来没当回事儿。可如今，照常地上班买菜、照顾老人，却渐感力不从心，尤其延时服务后回家，累得腰酸腿麻，想瘫在沙发上发会儿呆都很奢侈。两位高龄老人，她们的饮食起居、吃药看病等日常琐事，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而队友心大粗放，早上去卫生间至少半个小时起步，短视频里魔性的笑声此起彼伏，我早饭备好了，他也从卫生间慢悠悠晃出来了。夜里人家睡得沉、鼾声如雷，他大概不知道婆婆一夜要去卫生间几次，也不太懂我这更年期的潮热汗腻、湿冷酸疼。 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在潮热、疼痛中醒来，我躺在床上，浑身既黏腻又疼痛，心里也会泛上一丝丝的酸涩和委屈。队友早习惯了家里的井然有序，老人觉得事事周全是我理所应当，貌似他们认为我天生就这样稳妥、这样能干，却不知道我也会累、会疼，也会有撑不住想逃离的时候。只是叹息一声，委屈一会儿，天一亮，我还是会整理好心情，一步一步，把这日子认真经营下去。 即便如此，中年的日子，也不是只有疲惫和寒凉，亦藏着数不尽的温暖和甜蜜。远在外地求学的闺女，每次视频都会嘘寒问暖，与我分享她的日常生活；队友情绪稳定，怼他再狠，人家依旧对我笑脸相迎，温和以待。每到周末，姐姐哥哥都会来帮忙，陪伴老人、送吃送喝，叮嘱我保重身体、养生锻炼。逢到节日，家里小辈也都给我寄这送那，送上祝福。偶尔，婆婆会在我递水时，道一声“辛苦你了”。我娘会在我端饭时，感慨一句“多亏有你”……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风，吹拂去我更年期的不适，让我更有勇气好好走下去。 人到中年，大抵就是如此，一边去适应更年期的种种不适，一边肩负生活的责任稳步前行；一边偶有酸涩，一边在细碎的温暖里默默坚持，努力生活。窗外天色渐亮，潮热慢慢退去，抽筋的钝痛渐渐缓和，肩膀依旧发凉，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轻轻起身，换下被汗水打湿的睡衣，走向厨房，迎接新的一天。 原来人到中年，最好的生活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在身体的不适、生活的琐碎里，依然愿意在每个早晨好好醒来、热气腾腾地活着。这潮热的更年期，终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变成独属于我的坚韧与温柔，变成我扎扎实实、有滋有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