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杉
爷爷的老家,在地处湖南西南边陲的边城镇,旧称茶峒镇,与川黔接壤,素有“一脚踏三省”之誉。
1941年,这里建立了茶峒师范学校,当地人口头上习惯地称其为“茶师”。
学校建在小镇外围,和小镇中心区域隔着三五米宽的清浅河水,几座短小的石拱桥像布扣似的将它们“扭”在一起。
学校大门右前方十几米,有一座瞭望塔似木楼。离木楼不远的地方,是教师宿舍。教师宿舍的面前是一大片杂草离离的荒地,由此往东一二百米,便是一幢二层楼的学生宿舍:砖木结构,高大结实,与对岸的木板民舍相比,兀自新潮了些。
从学校大门往里走,经过一条冬青树掩映的沙土路,再登上十级台阶,眼前便呈现出一个操场。这个操场刚好容下200米跑道和篮球场、排球场、羽毛球场,操场尽头还有沙坑、单双杠、高架攀爬栏。这种新颖的运动娱乐形式,对当时的小镇青少年来说,简直就是撒欢的乐园。
沿着操场右边走,就来到了一处由石板铺成的小平坝。坝子旁边有一间图书室,这自然又是一个热闹去处,只供读书的同学们使用。
过了平坝开始登山。往上登一段石阶,就走到一个岔路口,它的旁边有一间单独的教室——音乐室。
音乐室的空间,一多半是月牙似的阶梯。上课时,学生们按老师的布置,分几排交错地站在阶梯上。然后,老师满心欢喜地指摁琴键,张嘴轻呼一声:“唱!”同学们洪亮的合唱声便奔涌而出。
悠长、绵厚、低徊的琴音挟着青春的咏叹“飘浮”于万物之上,白云吻过,风儿亲过,高天抚摸过,最后,撒进心田,萌发无数美的种子。
从音乐室出来,朝上看,两条岔道向上伸展。右边的岔道衔接了一层层小路,路上树木葱茏,浓荫蔽日:梧桐树、枫杨树、柏树、松树……还有青青的竹林,和坡道边的兰花草、三叶草,给予了大地最炽热最深沉的拥抱。
教室、办公室、医务室、大礼堂就坐落在这一抹绿色里,鸟巢一般,若隐若现。在风声树声鸟鸣声中,抑扬顿挫的读书声犹如松月下的泉流,格外清朗。林下绿草如茵,蓬松轻软。经常有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一个人,一本书,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在这里读书的爷爷,很多年以后告诉我们,因为家就在学校旁边,他并不住校。课外阅读多是在家里完成,而且还是晚上,在太爷爷监督下完成。晚自习后回到家,爷爷便从书包里取出课本,正襟危坐在八仙桌一端,中间一盏桐油灯,另一端坐着太爷爷。天井进来的风,摆弄着灯火,投在太爷爷脸上,明明暗暗,很是肃然。
后来,爷爷从学校出去,又进了另一个校门。再后来,三爷爷四爷爷也从这里相继走出,去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