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口铜鱼子一代。
曲焕韬（前）与团队成员在开展圆口铜鱼孵化工作。
朱健在观察圆口铜鱼性腺组织切片。
□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都
6月4日，“世界环境日”前夕，四川宜宾。在三峡集团所属的金沙江溪洛渡向家坝水电站珍稀特有鱼类增殖放流站（以下简称向家坝增殖放流站）亲鱼培育车间里，数千尾圆口铜鱼在圆形养殖池中悠然游弋。
它们中，有野生代的“爷爷奶奶”，有子一代保种群体的“爸爸妈妈”，还有2025年成功繁育出的子二代“儿子女儿”。
这难得的“三代同堂”，正是未来持续放流的“种资库”。小鱼苗经过3至4个月的培育，即可长成具备野外独立生存能力的幼鱼，之后便将重返金沙江。
从 6 年前每年放流2000余尾，到如今每年放流数十万尾，珍稀物种圆口铜鱼在这里迎来了新生。据统计，截至目前，三峡集团在向家坝增殖放流站已累计放流圆口铜鱼超106万尾，2025年放流规模突破40万尾，2026年将冲刺50万尾。
圆 口 铜 鱼如何从“濒临绝迹”实现“规模化回归”？它的命运沉浮，恰是长江十年禁渔时间过半之际，四川交出的一份亮眼生态答卷。
江中“水密子” 一度濒临绝迹
在长江上游金沙江流域，圆口铜鱼对激流河床水域“情有独钟”。它身形矫健、肉质鲜美，曾是江中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优势鱼类，被沿江渔民称为“水密子”。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渔民捕捞时一网下去少说也有十几斤，江边赶场天到处是卖圆口铜鱼的。”宜宾市叙州区退捕渔民李长河回忆道。然而，受过度捕捞、水域环境变化等多重因素影响，圆口铜鱼自然种群急剧衰退，其产卵场面积大幅缩减，自然繁殖数量持续走低。到本世纪初，在金沙江下游部分江段，渔民日常作业连续数日也难觅其踪迹。2015 年，《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将圆口铜鱼列为“极危”物种；2021年，圆口铜鱼正式被列入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更为棘手的是，圆口铜鱼极其“娇气”，给保护工作带来了巨大挑战。业内流传一句话：“圆口铜鱼，出水烂、活不长、养不熟、难繁殖。”三峡集团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国家工程研究中心长江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以下简称三峡集团国家工程中心）长江珍稀鱼类培育基地（金沙江）主任曲焕韬介绍，野生圆口铜鱼离水即应激受伤，长途运输和人工驯养成活率极低；即便勉强养活，人工环境下其性腺也难以发育成熟；好不容易催产孵化出苗种，又极易感染小瓜虫病，死亡率居高不下。
“出水烂的娇鱼” 20年科研终“破局”
保护圆口铜鱼刻不容缓。2005年，三峡集团将其列为金沙江下游水电开发生态补偿重点保护物种，全面启动系统性科研攻关。
第一代科研人扎根金沙江畔，白天跑江段、采数据，夜晚查阅文献、钻研养殖技术。“野生鱼运回来，常常出现批量死亡，我们心里急得像火烧。”曲焕韬回忆道。
“突破是一点一点‘啃’下来的。”三峡集团国家工程中心工程师朱健说，圆口铜鱼实现“三代同堂”的背后，是科研团队20余年的接续艰难攻关。2014年，中心团队成功实现野生圆口铜鱼人工繁殖，中国科学院院士曹文宣评价这是“长江上游鱼类保护里程碑事件”。
此后，中心团队继续向规模化繁育挺进：2021年，攻克小瓜虫病综合防控技术瓶颈，打通从亲鱼培育到苗种培育的全链条；同年，培育出7至10厘米大规格幼鱼超3.6万尾，放流2.3万尾，这两项成果双双刷新自主繁育纪录；到2023年，年放流规模突破20 万尾，2020 年至2023年实现年放流规模两个数量级的跨越式增长。
真正的“质变”发生在2025年。中心团队突破全人工繁殖技术，成功获得子二代鱼苗1.5万余尾。曲焕韬解释，这意味着圆口铜鱼保护彻底摆脱了对野生亲鱼的依赖，完全依靠人工种群自主繁育实现世代延续。同年，圆口铜鱼年放流规模突破40万尾。
截至目前，向家坝增殖放流站已构建起“亲鱼保种—人工繁殖—苗种培育—病害防控—规模化放流”的全链条技术体系，蓄养圆口铜鱼子一代种群超2万尾，成为国内圆口铜鱼物种保护领域的标杆。
“以前是我们‘追着鱼跑’，现在鱼儿能在人工环境里自主繁衍了。”朱健一边监测水质，一边笑着说。在他身后，数千尾圆口铜鱼与长江鲟、胭脂鱼等珍稀鱼类和谐共生。
禁渔+放流 “抢救”走向“系统修复”
圆口铜鱼的“重生”，与长江十年禁渔的时间线高度重合。2021年，正是圆口铜鱼规模化育苗取得突破之年，长江流域重点水域也正式启动十年禁渔。
“禁渔为人工增殖放流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窗口期，而科学放流则为野生种群补充了‘新鲜血液’。”曲焕韬认为，江中不再有渔网威胁，放流的鱼苗有了喘息和恢复的空间。与此同时，三峡集团依托分子标记、回捕监测等手段科学评估放流效果。监测数据显示，近年来金沙江下游江段圆口铜鱼的出现频率和个体数量均有明显提升。
更令人振奋的是，2025年，渔业资源监测团队在长江重庆干流江段监测到圆口铜鱼自然繁殖产卵。这是时隔20余年，该物种在长江上游干流再度被观测到野外自然繁殖。曲焕韬表示，这是多年持续放流、环境持续向好的有力证明。
从“抢救性保护”走向“系统性修复”，一尾鱼的“重生”的背后，是科研人20余年的坚守，也是一群人兑现生态承诺的担当，更是一条大江重焕生机的缩影。未来，中心团队的目标很明确：稳步实现年放流90万尾以上，全面兑现环评承诺；做强全人工种群保种体系，建立完善的种质资源库；加强野外种群监测与栖息地保护修复，推动圆口铜鱼在野外实现自然繁衍。
三峡集团国家工程中心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