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笃勇
我在三月的晨风里醒来。在新津梨花溪的千亩梨园中,一株老梨树身上还凝着昨夜的露珠。细雨漫过青黛色的山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浸润后的气息。
山下隐隐传来鼓声,人声顺着山风攀上来。我舒展开身子,望见蜿蜒的山路上,车辆汇成流动的珠链。
“以前只有梨花,花期短,一场春雨就没了。”雅然居张老板在米白色的遮阳伞下跟客人聊天,“现在好了,粉的、红的、白的轮着开,花期能拉长三个月。”有人问:梨花谢了怎么办?他笑笑,转身指指后院:“樱桃和桑葚,四月底就熟了。想住一晚也行,山里的夜,跟城里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老板眼里,不只有这一季的花,还有下一季的果;这片山也不只有三月五月,还有秋菊与冬雪。
风再次让梨花飘起来。我看见游客们撑着伞往山上走,五颜六色的伞面在迤逦的山道上,也开成了一朵朵移动的花。有个女孩喊了一声,“快看——梨树下,围炉煮茶!”
我循着声音,看见“野奢咖境”一顶帐篷下,摆着露营椅和咖啡台,一群年轻的面孔围着一个扎围裙的姑娘,她正往杯子里倒微泡牛奶拉花,拉出的图案,竟是一朵梨花。
我突然意识到,花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花本身。这样想着,我已走向山腰一家更大的院子。
后厨的烟囱冒着热气,大堂里坐着一家老小。老人指着窗外的梨花对孙子说:“你看那些梨花,跟你爸小时候来看的一样。但今年多了红的粉的映衬,更莹白了!”孙子却盯着热气腾腾的柴火鸡,筷子已经伸了出去,小眼睛亮晶晶的。
主人姓任,从后厨探出头来,跟熟客念叨:“今早六点就起来备菜了。忙归忙,心里爽!”听旁边的客人说,他在这儿经营了十几年,靠的就是地道的农家味。
我忽然记起,去年有家文创店与农户合作,推出一道“梨花鸡”,把梨花做进了菜里。那些本需疏去的梨花,从“化作春泥”摇身成了“时令野味”。
午后,雨停了。漫山梨花一下子闪亮起来。经过宝墩遗址,我看见孩子们在“荒野厨房”挖食材。经过太平老街,听见一位老爷爷说,“这花朝节,真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在场感呢!”经过天府农博园、纯阳观和修觉山,才恍然明白,今年的梨花节,已从单纯的“看花吃饭”变成了“全域游玩”——游客们上午赏花,中午品美食,下午访古,晚上住山村民宿。
川A、渝A、云A……各地牌照的车一辆辆驶来又离开;蓝眼睛的外国友人,在花海中竖起大拇指……我看见漫山遍野的游走与欢乐。
夕阳里,游客们陆续下山。晚霞从谷底漫上来,把梨树照亮。
我相信,梨花还会在晨风里,再开 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