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蓝
成都因水而成,缘水而兴。二江珥其市,九桥带其流,府河与南河宛如人体任督二脉,吐故纳新,使“江环城中”格局一直得到承袭和发展。
数千年以来,成都码头镌刻着深纵的城市记忆。
在锦江码头的东头南岸,有望江楼公园,竹子种类多达近300种,一度是中国最大的竹类公园,园内有峭拔古今的望江楼。
望江楼又名崇丽阁,由四川总督刘秉璋筹资兴建,建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共4层,因楼身位于锦江之畔,故名“望江楼”。崇丽阁之名则取自晋人左思《蜀都赋》中的名句“既丽且崇,实号成都”。楼为四重檐木结构楼阁,高39米,朱柱彩绘,碧瓦黄脊,鎏金宝顶,融合了北方建筑的稳健与江南楼亭的婷婷纤秀。
据《华阳县志》记载,“光绪初,县人马长卿以回澜塔就圮,而县中科第衰歇,乃创议于井旁前造崇丽阁”,由此可见,望江楼是成都“科第衰歇”为“压江流以扶地脉”而建立,所以至今望江楼上也供奉着文曲星。
1644 年 8 月,张献忠占领成都。某天,他经过成都镇江桥(九眼桥)时,被这座明朝建立的雄伟的石拱桥吸引住了。桥有9洞,纵40丈,横40尺,原名宏济桥,又名镇江桥,是锦江之上最大的一座石拱桥。古人喜欢用“长虹卧波”来形容石拱桥的壮丽,而在武人眼里,那分明是一张隐喻幽深的“弯弓”。
桥南的东侧有一座高挺的回澜塔,桥与塔均为明代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四川布政司余一龙筹资所建。回澜塔的位置,建立在原来宋代东山白塔寺的废墟之上。诗人陆游曾在成都旅居期间,写有名诗《登塔》。根据四川师范大学魏炯若教授考据,此诗写的就是东山白塔。
明朝的回澜塔共7层(另有记载略有不同:塔高约10级,后又于塔旁建寺,名回澜寺),塔顶有一个铜锡合金的“宝顶”。每当阳光沐浴塔身之时,远远望去,九眼桥与回澜塔宛如一张巨弓上扣着一支吃满力道的箭,且带银光箭镞,煞是壮观。回澜塔主要功用并非着眼景观,而是为了镇住锦江的洪水,取其“回水安澜之意”。这也是成都平原上“以塔镇江”建筑林立的一个历史明证。
回澜塔被毁后约100年,乾隆三十年(1765年),四川总督开泰重建回澜寺,并于寺之东侧建立3层亭式楼阁,曰“同庆阁”,俗呼为“白塔”,回澜寺也被称为“白塔寺”。相沿成习,遂为街名。清人傅崇矩在《成都通览》一书中,收录有“东门外白塔寺之白塔不可修”一条(《成都通览》成都时代出版社2006年1月1版,第251页)。1945年因附近棚户失火,殃及寺塔,终于毁于一旦。历史学家李思纯指出:“回澜寺至民国二十年后废为民居,地名与文里。民国三十四年乙酉(1945年)初冬,寺塔毁于火,余目击其灾。”(《李思纯文集》(未刊论著卷),巴蜀书社2009年5月版,第611—612页)。1953年平整后,辟为望江路,直抵望江楼公园大门口。直到1950年后,九眼桥南岸以东还有一条叫“白塔寺”的街巷。
光绪年间,经商致富的士绅马长卿认为,因城东回澜塔岁久塌毁,所以“省治襟抱亏疏,故人文不振”,因此便在回澜塔以东位置建崇丽阁,形势如塔。落成当年,大运降临巴蜀,资州骆成骧中了状元,崇丽阁的风水之说在成都流传甚远。
2013年,武侯祠博物馆工作人员在刘备殿基台的东南侧,发现一截明代青石砖垒筑的基台遗迹,部分砖上印有“萬歴贰拾年”“二十年迴澜塔”“拾年造”等字样,专家断定这些系明代青砖。博物馆陈列研究部主任梅铮铮指出,旧时九眼桥附近有座回澜寺,寺中有回澜塔,隋唐时已存在。清初,四川按察使宋可发筹建武侯祠,因为当时维修需要官员自己出资或出面募捐,可能当时资金紧缺,又需要大量青砖,就将张献忠拆掉澜塔时剩下的青砖来弥补建设中材料的不足。在建筑材料上烧上铭文是那时的惯例,上面的铭文也是天然一体的,“体现了当时的文保意识和再利用。”
清末某年重阳节,巴蜀名儒伍嵩生来到九眼桥,沿锦江闲游,到了纪念唐代女诗人薛涛的望江楼旁,他深有感触地沉吟道:“如今古井冷斜阳,何处是校书门巷。”随后又写下《九日登江楼》,以“风送雁”“露为霜”,吟出秋日之满目萧瑟。伍嵩生写奏章并递呈朝廷,请求修复望江楼。1910年,奏章获得批准,由四川总督府拨款,伍嵩生领衔修复望江楼。修复完成后的望江楼雄浑壮丽,共分4层,下两层为四方,上两层为八角攒尖,角尖为鎏金顶,宝顶直插苍穹,角檐凌空。望江楼及其附近一带还被辟为公园,园中除望江楼外还有濯锦楼、吟诗楼、浣笺亭、五云馆等建筑,伍嵩生对这些古建筑均有题咏。
20世纪40年代,与朱自清进出成都同一时期,文史大家苏渊雷也由重庆来到成都小住,有《望江楼茗坐》一诗:
桤林笼竹绿阴垂,江槛奔湍系我思。到此风情应更远,薛涛笺写杜陵诗。诗人生活于锦水之上,无论置身宽亭或是漫步修篁,总是渴望登高。塔尖之针将排天而来的云气,藏在草籽和蝉鸣中灌浆。那竹叶似的身体,从布满马蹄声声的云间飘坠,江与湖把望江楼影在水面写成了枯笔。我曾经登上望江楼,周围那越来越密实的竹子,发出陀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