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九天楼夜景。
□肖笃勇 文/图
3月的一个清晨,暖阳将我引入塔子山公园。我心知此行所为何来。九天楼,这座成都市标志性的景观,长久以来竟只停留在我夜幕下远观的印象里——是的,曾数次驾车从旁经过,见整座楼身缀满华灯,晶莹熠熠,耸立于公园浅丘之巅,美轮美奂,直指苍穹。
壹
昔年“散花”锦城东
进入园门,我并不径直登山,而是沿沙河迤逦而行。河水是宁静的,倒映着岸上深深浅浅的绿。阳光下,园内早已是人影绰约,舞者轻盈,老者从容,少年奔跳,年轻的父母追着蹒跚学步的幼童。石板路徐徐延伸,两侧的香樟与女贞蓊郁参差,日光筛下的光斑随风跃动,恍惚间,却又觉得此楼本该如此——它是从这市井烟火与草木呼吸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座仿古楼阁。
果然,一拐弯,豁然开朗处,它就那样端然屹立于眼前,一座实实在在、恢弘而精工的建筑。
先看台基,方整敦厚,四围宽阔。其上,两层飞檐稳稳托住,有汉阙般的古意与庄重。往上,楼身翩然收束,化作八面塔形,叠叠檐角如莲瓣次第绽放,如鸟羽向天空轻盈舒展。至顶层,四方攒尖的亭阁犹如冠冕,又似华盖。整座楼阁以沉静的褚红与素雅的米白相间,彩绘梁枋在日照下流转靛青与石绿的幽光,映衬着身后那片带灰蓝的旷远天空。那一瞬间,“九天楼”三个楷体大字恍若荡漾开的奇异光晕,掩去了楼阁所有重建的痕迹,令其与脚下山丘、四周林木达成一种跨越千年的默契,也悠然牵出一首千年前的唐诗: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
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
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此即李白《登锦城散花楼》。诗中之“散花楼”,便是“九天楼”前世。史载它始建于隋末,为蜀王杨秀所筑,原址位置据考证在今锦江区烟袋巷附近,而九天楼是在塔子山公园内新建的仿古楼阁。其名取自“天女散花”的典故,本就带着飘逸的仙气。年轻的李白,胸中鼓荡着“仗剑去国”的豪情与对盛世华章的憧憬,于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春初游成都,登临散花楼。在他的笔下,朝晖为锦城加冕,照亮散花楼的金窗绣户、珠箔银钩。楼阁已是人间精美,而沿“飞梯”攀入“绿云”的登临过程,更成为精神超升的象征。极目远眺,忧愁尽散,想象中的暮雨三峡和春水双流(指郫江和流江),将思绪引向更加浩渺的时空——“如上九天游”。
可以说,李白心中的成都始终是浪漫的。这浪漫,源于城池本身“水绿天青不起尘,风光和暖胜三秦”的天然灵秀,更源于诗人那颗永远向往高远、自由与华美的年少之心。
贰
今朝“九天”揽日月
愈靠近,那“塔”的意象渐淡,“楼”的气度愈显。巨幅方基,门廊开敞,殷殷迎候每一位来客。门侧简介载明:1995年启动重建,1997年竣工,高70米,凡13层,建筑面积4000余平方米,钢筋混凝土框架仿木结构……未沿用“散花楼”,而是撷取李白诗中“九天”二字定名。
数据理性而冷静,建筑本身却透出温厚体温。成都这座古城,始终在思索如何安放自己的历史记忆与未来想象。
“九天”一词的使用,在李白笔下绝非孤例。在他那组《上皇西巡南京歌》中,劈头便是“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九天楼”的取名便是深得诗魂神髓的再造。其命名亦是一则时代的自信宣言:呼应成都建设“公园城市”的宏大蓝图,今日之楼,不仅追慕往昔风雅,更欲承载“九天开出”的新气象,成为时代“画图”中的点睛之笔。塔子山公园内,沙河蜿蜒,草木葱茏,本就是都市肺叶,九天楼峙立丘巅,恰似这座田园城市昂起的头颅,眺望更远的未来。
步入楼内,我舍电梯而择阶梯盘旋而上。梯道回环,光影交织。穿过方亭式过渡空间,置身八面塔身的环廊,“楼、塔、亭、台”的交融并置,令人想起川西民居的灵活多变与庄严秩序。是啊,现代材料与技艺,足以复现乃至升华传统建筑的意境,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九天”精神——不拘古法,不惧创新,以当代之力,开辟传统新境。
及至登临顶层大方亭,凭栏远眺,风势骤劲,整个成都平原宛如一轴巨幅锦绣徐徐铺展。东望,龙泉山迤逦,剪影如黛。西眺,都市楼宇在冬日薄霭中鳞次栉比。锦江如碧玉长带蜿蜒而去。塔子山公园的树色与沙河波光交织成一片宁谧风光。面对此情此景,我耳边恍然响起《九天楼记》里那清雅的文声:“登斯楼,则锦城风物尽收眼底。十里长街,车马骈阗;百万人家,闾阎错落……窗含西来雪岭,云山冉冉;槛对东去锦江,烟水茫茫。”
叁
塔楼合鸣入画图
在顶楼徘徊良久,任目光与思绪纵意驰骋后,我徐步下行,转而细品楼阁建筑本身。从不同楼层、不同的窗口外望,景致流转变幻,这正是“楼”的妙处。
这“远看为塔,近览为楼”的独特形神,我想绝非偶得,实是匠心所运。九天楼将二者浑然融合,便将“出世”的想象与“入世”的关怀焊接于一体,既留存了人们对苍穹、未知与至美(“九天”)的本真向往,又将这向往牢牢锚定于脚下这片可感、可知和可亲的土地。九天楼让游人既能体验“欲上青天揽明月”的飘然逸兴,亦可沉醉于“万户千门入画图”的踏实丰饶。这“塔楼一体”,不正是成都这座城市的生动隐喻吗?它闲适包容,眷恋烟火,是“入世”的温柔人间,亦从不匮乏浪漫想象与创新生机,始终追寻“出世”般的超远境界。
下楼时已是正午,直照的太阳光为九天楼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我不禁遥想,倘若诗仙李白穿越1300年的光阴,于今日再度登临,又将生发何等的慨叹呢?他所看到的,不再是孤峙城隅的散花楼,而是与整座绿地公园体系和现代大都市血脉相连的九天楼。那“日照锦城头”的朝光,如今亦映亮玻璃幕墙的森林。“春江绕双流”的画卷,已演化为经生态治理后的锦江碧波与纵横交错的绿道网络。他所“极目散我忧”的,或许不再是个体前程的苍茫,而是惊叹于此“画图”的壮阔与精微,感动于这“万户千门”间洋溢的安宁与丰足吧。
这般想着,回头再望,九天楼矗立在暖阳与尘嚣间,它让我确信,一座城最美的“仰望”,从来不是脱离尘世的飘渺,而是让千年的诗情扎根于每一天的烟火,生长向每一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