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鸣
初春午后，阳光融融。我从德阳文庙出来，漫步到下南街艺术宫门口。
艺术宫左面，围墙与建筑体之间夹出窄窄的巷子。一缕幽香从深巷溢出。那香味，蕴着草木气息，淳厚里透着清雅，馥郁中有一缕中草药的甘苦。
循着那奇特的气息，一步步往曲巷深处走去。紧傍围墙，隐着一处院落，粉墙，青瓦，木门窗，幽香的源头便来自那里。看门楣牌匾，是一家冷凝香坊。进去，小庭院安静极了。石径旁边，有几丛苍绿凤尾竹。中庭正对一屋，门扉虚掩，有音乐悠扬飘出。轻轻推门进去，里面约莫有20多人，大多数是年轻女孩，围着一张长条桌安静地做手工。有师傅模样的人起身问：请问您找谁？我说参观一下，便不再过问。
静静观摩眼前场景，女孩们娴熟运用刀、镊、针、剪、棒、压模，对面团似的褐色料泥揉捏、摁搓、镂刻、修制。那料泥，是多种植物、中草药与天然香料混合配伍，研磨调制而成。在女孩们的手指点化下，褐色泥团跃然鲜活，显出胎模形廓，为珠、链、牌、环。再精雕细琢出观音、弥勒、龙凤、卡通娃娃、三星堆青铜肖像……轻音乐陪伴，她们的劳作就有了浪漫而舒张的底蕴。
走出香坊，迎面碰上一位三十出头的文静后生。一问，正是香坊老板、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工友们都叫他蔡老师。小蔡老师邀我到办公室茶叙。办公室兼作工作间，他每天在这里完成合香配伍。屋子逼仄，桌面摊开一本别着书签的泛黄古籍：《陈氏香谱》。
就着红茶，我们聊起来。我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会从事这样古旧的行业？小蔡老师微微一笑，道：有缘吧。祖上从清末开创蔡氏古法合香工坊，世代传承。到父亲一辈，传统制香业日渐衰颓，父亲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经营惨淡。我原本读的是汽车制造专业，想端一个“新潮”饭碗。但从小受那一缕幽香的熏陶，觉得香道蕴含着深厚内涵和哲理。我边上大学，边钻研冷凝合香配制工艺。大学毕业后，我返回德阳，作为蔡氏古法制香第五代传人，注册开办了手工香坊，以此为业。
香坊陈列室里，一架木槅并列着近200个玻璃瓶，里面是色泽缤纷的合香原材料：佛手、玄参、玫瑰、苏和香……皆是山野草木花卉。另一组玻璃平柜的亚麻衬布上，摆放着多款成品，在斜阳照射下，珠圆玉润，灼灼其华。
我表达了对香坊前景的担心。小蔡老师却信心满满：借助互联网平台，以直播带货、电商营销，我们已经将200款香品销往全国各地，甚至远销欧洲和东南亚地区……
在这间小屋，从原料到成品相隔咫尺，但每一枚冷凝合香的诞生，都是制香工人执着的热爱和艰辛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