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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四川农村报

于幽微处照见苍茫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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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 大地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晓梦
  诗集《两个内向的人聚会》中,刘崇周以精微笔触重绘当代生存境遇,构建内向者抵抗异化的诗学庇护所。
  诗集命名本身便是一个悖论性的存在——内向者的聚会,注定是一场沉默的盛宴,一场在喧嚣世界边缘进行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幽深对话。书名中“内向”二字,不仅指向一种心理状态,更是刘崇周诗歌美学的核心隐喻:一种向内掘进的姿态,一种对幽暗存在境遇的凝视与勘探。他诗中的“内向”绝非封闭,而是如显微镜般锐利的观察姿态,将个体存在的幽微褶皱置于历史与文明的宏大透镜下反复聚焦。
  或许是自己写长诗的原因,当我看到刘崇周这本诗集的五首长诗,直接就被“长诗引”吸引住了。
  《窥生录》《一个濮水钓鱼的下午》《鸿固原探访记略》《失落的航船简史》《兰亭始末》,五首结构宏阔、意蕴深邃的长诗,如五座相互辉映的孤峰,共同构筑了刘崇周独特的精神地理。
  《窥生录》之“窥”,是内向者最本真的姿态——一种边缘的、隐秘的、带着羞怯却又无比锐利的观看。诗人如一个匿名的观察者,在“窗格后”“门隙间”窥视着生活的碎片。
  这看似琐碎的“窥”,实则是对存在肌理的显微式触摸。当诗人写下“给干涩的河床涂上口红/给每一条江抹上烟熏妆的俗世/快速闪过碎片里的夕阳”“年轻时的披风”“心疼麻雀的坠落”“吐出成熟的少年气”“我为无座者让座”,这种内向的观看,已然转化为一种深刻的生存策略,一种在喧哗世界中为自己凿开呼吸孔洞的方式。他揭示了一种辩证关系——内向者的“窥”,看似被动退缩,实则是对世界更为主动而沉潜的介入,是另一种形式的照亮。
  《一个濮水钓鱼的下午》则借庄子濮水垂钓的古老意象,展开一场关于自由、孤独与时代困境的现代对话。诗人笔下不再是那个超然物外的庄子。
  这“蝴蝶”“龙涎香”的意象精妙绝伦。刘崇周将历史典故进行了内向化的解构与重铸。庄子拒绝楚相的千古美谈,在诗人这里被还原为一种个体面对权力诱惑时的本能退缩,一种对“释放绿色或是一种宿命”的珍视。这“钓鱼”的姿态,成为内向者在滔滔时代洪流中,固执守护内心方寸宁静的象征。
  《鸿固原探访记略》与《兰亭始末》则展现了刘崇周处理历史题材的非凡能力。前者将宏大历史叙事与细枝末节现实沉降于具体而微的物象之中。这种视角本身就是内向的——它拒绝宏大叙事的喧嚣,选择在历史的细微褶皱里倾听那些被淹没的声音。这种“陵下消逝的生命,靠一种历史延续生命”,指向一种更为本真的历史感。
  而《兰亭始末》更是对王羲之笔下那场千古风雅盛宴的解构式重访,其表达手法与《一个濮水钓鱼的下午》有些类似,通过两个人物内心独白,剥去了兰亭雅集被后世涂抹的浪漫光环。刘崇周以祛魅之笔,揭示了雅集背后,后人对传世之作巧取豪夺的凡俗与荒诞,这种文化圣像背后被遮蔽的偶然性与世俗真实,在解构中反而逼近了艺术发生时的本真悸动;这种解构,并非为了否定经典,而是为了剥离历史的虚饰,还原其作为“事件”的粗粝本相,在解构中反而获得了一种另类的历史真实感。
  《失落的航船简史》表面上是写“南海一号”沉船的考古发掘,实则是一曲关于追寻与迷失的现代寓言。那艘“失落的航船”,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探索者,更是精神世界漂泊者的象征。
  综观刘崇周这五首长诗,其核心成就在于他构建了一种独特的“内向者诗学”。他如一位沉静的“内向”考古学家,在词语的土层下耐心开掘,使个体生命的私语与历史文明的轰鸣在诗行中形成奇妙的共振。他以“内向”为棱镜,折射出世界的复杂光谱;以“幽微”为起点,最终抵达了存在的苍茫之境。他的语言克制而精准,意象独特而富有质感,结构看似松散,却暗含思想的筋骨,在古典与现代、宏大与琐碎、喧嚣与静默之间,开辟了一条充满张力的诗学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