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姚华 通讯员 周俊伟 王靖琳
乌蒙山深处的岗乌工区荒僻偏远,距最近乡镇12公里。2023年起,工长朱兴祥带领7名平均年龄不足30岁的青工扎根于此,深夜巡检隧道守护沪昆高铁安全,闲时石缝开荒垦地,营建烟火家园,在深山里书写下动人的青春坚守篇章——
从空中俯瞰,乌蒙山的脊梁上铺满了银色的光伏板,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海洋。
在这片金属海洋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山坳。几排蓝顶白墙的活动板房挤在山坳里,旁边是一块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菜地,一条碎石路蜿蜒着通向山外。这里便是贵阳高铁工务段安顺西线桥车间岗乌工区,海拔约1200米,距离最近的乡镇有12公里,开车要走40分钟的土路。翻过山就是盘州地界,再往西就是云南。
2023年5月6日,31岁的朱兴祥带着7名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小伙子来到这里。他们在此扎根坚守、也在此开荒种地;他们在山间守护高铁安全,也在石头缝里种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在不毛之地扎下根
朱兴祥第一次来岗乌是2018年。那时他还是施工监管,每天开车往返于安顺和工地之间。他知道这里苦,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住下来。
2023年4月,车间主任杨秀珍找朱兴祥谈话,说要成立岗乌工区,希望他当工长。朱兴祥没有犹豫,一口便答应了。他是山东梁山人,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五一”节后,他带着7个人、拉着一车行李,住进了山坳里的几间活动板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心就凉了半截。”朱兴祥回忆。板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床、没有桌子,连一盏灯都没有。地上全是建筑垃圾,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山风呼呼地往里灌。8个人分3间房,可3间房没有一间能住,只能借住隔壁施工队的工棚。锅碗瓢盆一件没有,第一个星期,大家只能吃方便面,喝山泉水。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山风和远处山林里野兽的叫声,有的人偷偷哭了。
“不是没见过苦,是没见过这么苦的。”线路班长张晨义在铁路上干了11年,待过7个工区,岗乌是条件最差的一个,“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都得跑到山顶上去。”
比生活更难的是工作。他们管辖着沪昆高铁上一座重点长大隧道,作为线桥综合工区,主要任务是24小时值守,第一时间发现并处置线路和隧道险情。
每天23时许开始夜间作业。列车停运后,他们便穿上反光背心、带着工具,走进漆黑的隧道。一个班2个人,来回巡查数公里,检查钢轨、隧道壁和排水系统,次日4时许才能出隧道。
隧道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头顶的照明灯和钢轨反射的冷光。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走一趟下来,他们的衣服全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石头缝里种出生活
第一个提出种菜的是车间党总支书记卢习洪。“不如种点菜,既能改善大家的生活,又能凝聚人心。”
说干就干。卢习洪联系人从安顺拉了两车土,倒在板房旁边的空地上。大家拿着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下面全是修隧道留下的混凝土块。
“那哪是土啊!简直就是石头堆。”张晨义说。他们把砟石一块一块地拣出来,装了满满十几筐,才算勉强整出了三分地。然后,他们从老乡那里买了几袋牛粪撒在上面,又买了尿素,准备改善一下土质。
第一茬种的是黄瓜。大家照着煮饭阿姨说的方法——播种、浇水、搭架子,天天盼着发芽。好不容易长出了小苗、挂了果,结果被山上下来的几头牛一夜之间就啃了个精光。几个小伙子气坏了,拿着锄头就要去找老乡理论。朱兴祥拦住了他们:“算了,牛也不懂事。”第二天,他们扛着锄头去后山砍竹子,围着菜地扎了一圈两米高的围栏。
从那以后,大家把菜地当成了宝贝。每天干完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浇水、施肥、搭架子……所有活不用安排,大家都抢着干。慢慢地,菜地里的品种越来越多。
除了种菜,他们还在屋后挖了一个鱼塘。把从光照水库钓的罗非鱼、鲫鱼放进去,又养了乌龟和泥鳅。养的十几只青蛙,一场大雨后全蹦走了,这成了他们的笑谈。
就这样,工区里慢慢有了生气。他们养了两只狗和两只猫。黑狼犬是买来的,黄狗是自己跑来的流浪狗,猫是从施工队弄来抓老鼠的。狗生了8只崽,他们一只都没送人,全养着。
最有意思的是,8个大男人没一个敢杀鸡。每次要改善伙食,都得喊隔壁施工队的老乡过来帮忙。鸡肉做好后,大家围着厨房里的大圆桌,配上自己灌的血肠、熏的腊肉,一天的劳累就消散了不少。
“种菜不是为了省那点菜钱。”朱兴祥说,“是大家一起干活的时候心就齐了。”
守住安全也守住彼此
工区8名职工是这段铁路的安全防线。3年来,他们在线路上走行了上万公里,成功处置了各类线路和隧道病害,多次获得工务段的奖励。每一次处置险情都考验着他们的专业能力和反应速度。
有一次凌晨巡查,职工严政在隧道里发现了一处细微的裂缝。他立即按规程上报,并在现场设置警示标志,直到施工队赶到。因为发现及时、处置得当,没有影响第二天的列车运行。
“现在闭着眼睛,我都能说出管辖范围内每一个病害点的位置。”严政说。
从那次之后,工区制定了更严格的汇报流程。职工每次发现问题,必须在5分钟内上报位置、规模、影响范围等。他们还自己组织开展演练,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险情处置都练了一遍。
工区有线路工和桥路工,线桥不分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线路工和桥路工分属不同专业,工作习惯不同,刚开始的时候难免有摩擦。
“刚开始我也急,定了死规矩,谁出错就考核谁。”朱兴祥说,“后来慢慢发现,大家都是想好好干活的,你真心对他好,他就真心对你。”
谁家有事,朱兴祥主动调班;谁家里有困难,朱兴祥带头帮忙。半年时间,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小伙子拧成了一股绳。
“现在有活不用安排,群里一发,大家抢着干。”张晨义说,“在这个地方,除了彼此,我们没有别人。”
畅快交流的“茶话会”是工区每天工作之余的“固定节目”。大家搬着凳子坐到自己搭的简易茶棚里。玻璃桌上摆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茶叶——都匀毛尖、日照绿茶、蒙顶甘露,他们可以轮番品尝。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菜地的清香,远处的光伏板在夕阳下闪着光。大家聊工作、聊生活,这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不是没有过机会离开。段上好几次要调朱兴祥去其他地方,他都拒绝了。“我走了,这帮小伙子怎么办?”他说,“这里需要我。”
“这里虽然偏,但安静。”严政说,“大家有啥说啥,不用藏着掖着。”
“这里的人实在。”张晨义说,“晚上干完活后一起吃饭、喝茶,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们自己焊了烧烤架,周末的时候买些肉和菜在院子里烤烧烤。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包饺子、灌血肠。去年春节,因为冰雪凝冻封山,补给车进不来,年夜饭就是一锅白米饭和他们种的青菜,但他们吃得格外香。
天黑的时候回头看,工区的灯已经亮起来,茶棚里传来隐约的笑声。山风吹过菜地,黄瓜叶沙沙作响。
从空中看,岗乌工区只是乌蒙山里的一个小点。这个小点守护着沪昆高铁安全畅通,也守护着万千旅客平安出行。
有人说,南泥湾精神已经过时了,但在这片深山里,这群“90后”用行动告诉我们,南泥湾精神从来没有远去。当年的八路军战士用锄头在荒山上开荒,今天的他们用双手在石头缝里种出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