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松
我小时候天性顽劣,野性难拘,最怕学堂约束,常以逃课为荣,没少挨父亲的竹鞭。那几道淡淡的鞭影成了我童年最质朴、最深刻的教诲。
早年的村小学十分简陋,校舍是村里闲置的两间干打垒粮仓改造而成。斑驳漏风的土墙围起一方小小的课堂,一间屋里挤着一、二两个年级的学生。20多张比我奶奶还老的桌椅,破旧歪斜、高低不平。原本只容得下两人落座的长条木凳,常常挤坐着四个孩童,挨挨挤挤,恰似墙外李子树枝头串串青涩的果,鲜活又吵闹。教室里的朗朗读书声,盖过了室外林间的麻雀叫。
整个小学仅有一位老师,是本村唯一念过高小的黎姓伯父。这位勤恳的民办教师一人包揽两个年级的课,上语文是他,教数学还是他。刚讲完一年级的内容,又转身上二年级的课,片刻不得歇息。
年少的顽童还不懂读书的意义,只喜欢山野的自由。每当老师转身写板书、无暇顾及课堂时,我便和几个小伙伴默契相视,轻手轻脚从教室后门溜出。踏出教室的那一刻,我们如同脱缰的野马,沿着田埂肆意狂奔,生怕被老师发现抓回去罚站。
春夏时节,乡间处处是欢喜。我们钻进那片齐人高的青青麦田,摘一把脆嫩的豌豆角,就地剥开解馋;爬上杨梅树,摘一把酸甜的野杨梅,满口都是酸爽的原味。等天热了,村口的牛滚凼就成了我们的“野泳”乐园,三五成群,光着屁股下水嬉闹,全然忘了大人“不准下水洗澡”的叮嘱。待到太阳落山、放学钟声响起,我们才背起书包,装作按时放学归家的模样,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我们下午逃学的事,终究瞒不过大人,还是传到了父母耳中。
晚饭过后,家里寂静无声,气氛格外沉闷。父亲忽然高声叫我来到火笼边,厉声让我跪下。我心头一震,抬眼便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根眼熟的竹鞭——那是他平日犁田赶牛的鞭子,坚韧结实,还黏满了牛毛,我家那头皮糙肉厚的老黄牛被抽一下,都会奋蹄向前奔走。
我顿时心慌胆怯,知道逃学的错事彻底败露,只能乖乖低头跪下,一动不敢动。在父亲眼里,“树不育不成材,人不育不成器。”他没有半句废话,伸手将我轻轻拎起,竹鞭带着风声落下,屁股上火辣辣的痛瞬间蔓延开来,我疼得放声大哭。这几鞭子,虽不会伤筋动骨,但确是钻心地疼!
母亲连忙上前阻拦父亲,一边让我认错,一边让我立下保证,往后再也不许贪玩逃学。父亲见我知错落泪,这才停了手。父亲的责罚着实让我刻骨铭心,牢牢烙在了我年少的记忆里。
次日清晨,父亲送我去上学。把我交到伯父老师手中时,他语气恳切又严肃:“这孩子顽劣,若是贪玩逃课、不听管教,您尽管使劲打!”那时年纪太小,我只当是寻常嘱咐,没有理解到父亲言语中望子成龙的期盼。
自此之后,我再也不敢逃学旷课。顽性并未一时改尽,仍会偶尔偷跑去水库边摸鱼玩水,或是一时赌气扯断田地里的苞谷苗,每每闯下小祸,父亲总会抓起那根打牛的鞭子,追着我满村跑。或许是我跑得太快,父亲每次只追出一小段,就远远落在我身后。父亲那一声声呵斥、一次次追赶,慢慢磨去了我的野性。
年岁渐长,我渐渐懂事,父亲手中的那根竹鞭也渐渐不再扬起,家里再也没有他严厉的呵斥声。我彻底收了贪玩的心,安安分分端坐课堂,认真听讲、踏实读书,从未再缺一堂课,成绩也稳步提升。
村里的老人常念叨我们:年少总觉读书苦,一心贪恋玩耍,却不知少年时学习的“一寸光阴一寸金”。人一旦长大,无论是用心读书求学,还是后来奔波于柴米油盐,哪里还有少年的心境与时机!
岁月悠悠。往日的竹鞭早已遗落在时光深处,村小的喧闹、山野的嬉闹,也都成了遥远的旧事。那几道留在童年记忆里的鞭影,一点点收敛了我的野性、端正了我的心性,让我懂得年少勤勉,不负书声,为懵懂儿郎立下规矩。
当年只觉得父亲打骂得太严厉,长大才明白其心意。我的父亲母亲一生不善言辞,不懂得如何春风细雨地殷殷教诲,手中一根竹鞭便是他们最简单、最朴素的教儿育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