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端午未至，江水已暖。
清晨五点半，江面上薄雾未散，一个身影蹲在岸边，用棉布蘸着桐油，一寸一寸地擦拭龙舟的船身。
那是我的幺舅舅。
幺舅舅从20多岁开始划龙舟，到现在已经参加了十多届龙舟赛。他每年都拼了命地训练，都坚信能拿冠军。可每次，都离冠军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像一根刺，扎了他十几年，而幺舅舅依然选择一年又一年地划下去——他对龙舟的爱，已渗进了骨头里。
每年赛事结束，龙舟要归仓封存。别的队员交了船就走，只有幺舅舅留下来。他围着龙舟打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眼不舍。对龙舟抹油、修缮，许多可以来年才做的事，幺舅舅提前就干了。别人说他傻，他笑笑不说话，继续蹲在那里，把每处磨损都打磨平整。“龙舟休养好了，来年才能出好成绩。”幺舅舅说这话时，眼神笃定得像在发誓，可下一句他又说：“即便来年拿不了冠军，那也要把它养好。”这话让我心里一酸。一个人心中要有多大的热爱，才能在一再的失败面前，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那份认真？
有一年赛龙舟，幺舅舅离冠军只差毫厘。终点就在眼前，两岸的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两条船几乎并排冲线。幺舅舅的桨插进水里，再拔出来，再插进去，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成绩出来，比第一名差了零点几秒。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幺舅舅那么失落，他坐在船头，久久没有起身。
可那天傍晚，当所有人都散去，我又看见幺舅舅提着一桶桐油，蹲在龙舟旁边。他的手有些抖，大概是因为白天的比赛耗尽了力气，但他擦得比以往更慢、更仔细。“比赛可以输，但人的精气神不能丢。”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那条船，“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得有人守着。”
后来我渐渐明白，幺舅舅划的哪里是龙舟，他划的是人生。龙舟赛每年都进行，就像日子每天都要过。不会因为你去年输了，今年就让你赢；也不会因为你训练刻苦，冠军就理所应当是你的。生活也是这样，不会因为你努力了，就事事如意。
幺舅舅用他的经历教会我一件事：结果从来不是全部。他每年都刻苦训练，是因为他享受在水上奋力向前的每一桨；他每次都给龙舟抹油修复，是因为他尊重陪伴他的“老伙计”；他从不因失败而敷衍下一次出发，是因为他知道，人可以输掉比赛，但不能输掉面对比赛的态度。
“划龙舟如此，工作如此，做人也是如此。”幺舅舅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教他的儿子怎么握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