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松
当一群群青蛙鼓着肚皮在田里唱歌时,端午节迎着淅沥的“端午水”也到了。那年,我奶奶正在灶边“咕嘟咕嘟”煮粽子时,大腹便便的我母亲突然肚子疼了起来,伴着浓浓的粽子香,一声响亮的啼哭,我迫不及待来到了这个世界。母亲说,嘴馋的我是被粽子香引出来的。
每年夏天,屋前屋后的竹林里,总会生长出一种矮小的、叶子又宽又长的竹子,我们都叫它“粽粑叶”。端午节前,几场雨过后,这些“粽粑叶”枝繁叶茂,一张张宽大的叶子尽情舒展,散发着绿油油的诱惑,仿佛在说:“快来采摘吧,采回家包粽粑!”我们看见了,就将这些叶子采下来,五张、十张叠成一摞,塞进墙缝里存着。过了些日子,叶子越攒越多,开始风干发黄。端午节一到,把它们从墙缝中取出,放进木盆里用热水一泡,这些“粽粑叶”就会重新舒展开来,散发出竹叶的清香,被一双双灵巧的手用来包起了粽子。
在我的心里,最好吃的粽子是我们独山布依山寨的灰粽子。每年端午节包粽子前,母亲总会先将干净的糯米稻草烧成灰,再用竹筛除去杂物,留下细腻的草灰兑水,在瓷盆里搅匀,待沉淀后,取上面的灰水加入青花椒、盐、姜、大蒜调成汁,浇在雪白的糯米上拌匀——用这样的糯米包的粽子,就是灰粽子。
灰粽子出锅,按家乡习俗要先喂给老牛吃,是为“敬牛”。牛是农家人最得力的帮手,是我们布依人家最重要的成员,它任劳任怨帮农人种出稻谷,平日里人吃大米,它只吃稻草,所以端午节时人要吃一下稻草(灰),而给牛吃米。
提起粽子,总会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提的一段往事。上世纪四十年代,解放前夕,匪患严重。有一年端午节傍晚,村里突然牛角号声大作,这是土匪进村的警报。我爷爷奶奶带着我父亲和几个伯父,迅速躲进了屋后的深山老林。约莫一炷香工夫,土匪就将整个村寨洗劫一空,扬长而去。返回家中,看到家徒四壁,我爷爷心生愤怒,身材高大的他取出藏起来的那支猎枪,朝土匪撤退的坝浪垭口追去。追到山垭口,果然看见了土匪的身影,我爷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朝着那群土匪的背影放了一枪。土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蒙了,落荒而逃。事后,我爷爷在土匪逃走的路上发现了一摊血迹,还拣回不少土匪乱跑时丢下的东西,其中就有几只个头很大的粽子,也不知道是土匪带的干粮,还是从别处抢劫来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土匪敢来抢劫,我们村寨再也没有闹过匪患。
在父母的眼里,儿女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母亲还健在的时候,每年端午,她老人家总是叨念:“儿呀,单位发的粽子吃了没有?”在她老人家的眼里,端午不吃粽子,尤其是不吃灰粽,那叫过什么端午节呢!
又闻粽子香,那是妈妈的味道,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