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
去往洛邑古城是在晚上八点,怀揣着一腔兴奋,走在陌生的街道。
离古城还有几公里,不得不因为拥堵下车步行。一条灰暗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风吹着夜色,断断续续闪现在路灯下,时光古旧的意味与这座城共生。灯火渐亮,另一个世界在眼前打开,一种热闹仿佛和光线同比例增长,幽暗的街被甩在身后,喧闹四起,人流如织。我站在天桥下,对岸便是于我一无所知的洛邑古城。
身旁穿行而过的青年男女,各色汉装摇曳生姿,从头饰到服饰,还有眼眉间的修饰——不知谁是谁的穿越,现代与古代的融合,一起在热闹的街上铺开。骑着电瓶车的、开着小车的、挎着手提包的“古人”们接纳了新鲜的事物,似乎那些我们认为的现代装备本身就是从前的产物,而我们站在这片土地,是偶然落在时间之外的相遇。
缓缓走过天桥,我被拥挤的人流簇拥着奔赴一场盛大的聚会,或许就是很多年前在这座桥上走过的一个身影。灯火阑珊,文峰塔耀眼,朱栏玉户、碧瓦飞甍映照得如同幻境,而人潮人海将我淹没,就像历史的车轮碾过无数的岁月,只剩极具年代感的场景在夜色里恍惚。这热闹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隐约的对望里,历史的某个瞬间或许便重合了。
就像脚下这条被无数步履磨得光润的石板路,它曾经承载过什么?是唐代车马的辚辚,是宋代商贩的匆匆,还是某个深夜,一位谪官贬臣的踽踽独行?抑或是某个节庆的日子,张灯结彩的喧闹……那时的灯光,也许是一盏如豆的孤灯,在深巷中摇曳,伴着断续的梆子声。那时的热闹,抑或是一种狂欢里的孤单,有着士子们的清谈、诗人的低唱,国破家亡的悲凉。
云锦流光,水纱轻扬,宫绦束腰,这些穿行在现代灯火里的元素,复杂而多情。织金凤袍缀云肩,珠翠步摇颤鬓边,玄色劲装革带紧,马尾高束红缨悬,各色装扮下的朝代纷至沓来,眉目含情,巧笑嫣然,眸似凝波,面若雕琢,时光在眼前的视觉变幻中翻腾。
有音乐从楼宇间滑落,“那史册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烟花易冷。人事易分,而你在问,我是否还认真,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旋律像在那年守在城门的妇人眼里迂回,等待和遥望谱写了一首执着的曲子,征战未还只剩牵挂的将士只在音符里悲壮。我在喧嚣里捕捉了这一分清冷,躲在一隅屋檐下看眼前的人间烟火。
那些举着灯光的旅人将穿越的体验留在了相册,而我将他们和今夜的热闹装进了记忆。在这些记忆的某个角落,跳出来一个寂静的回响,清晰透亮,瞬间让我身至繁华而栖迟静谧。
我们曾经肆无忌惮的青春,也曾行进在某条热闹的街上。
那时我们以为青春永远停留在热闹的街上,以为人群会永远簇拥在身旁,以为每一个路口都有惊喜在等待。我们在霓虹下奔跑,在橱窗前驻足,和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用力挥手,仿佛他们都会成为一生的朋友。整条街都是我们的回声,整条街的灯光都映着我们不知疲倦的身影。
走着走着,街道上开始变得冷清。有人拐进了小巷,有人停在了某个站牌下,有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面,再也没有回头。起初我们还会回头张望,还会呼喊那些熟悉的名字,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原来热闹从来不是常态,而是一段路而已。
后来,灯火开始有些稀疏,开着的门窗只剩几扇,街边的脚步声零零散散。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也带着一点点清醒。这时候才看清这条街真正的模样,那些曾经被喧嚣掩盖的细节,比如墙角的青苔、路面的裂缝、天边若隐若现的星星,此刻都安静地浮现出来,像我们一路走来的印章。
于是,我从热闹中抽身而出,重新走回那条寂静的街道,它像我来时一样的寂静。
前一天在少林寺里的一幕又跳出来。人潮人海,众生跪拜,熙熙攘攘却如同独往。禁入的藏经阁里,一位老法师端坐在侧,微闭双目,忘我,入定,徒留香火和拜谒在红尘热闹。一墙之隔,世界两端。此刻,穿过了热闹的街,我也行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既是看客也是过客。而我知道这条长街过后,我手里能攥着的不过是几片温暖的记忆,几枚闪亮的星光。